年轻进士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明悟的光。
“治国不是做文章，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李承乾环视众人，“你们苦读经史，学的是道理。但现实是，很多时候你要在几个都不错的选项里选一个，要在尊严和实效之间找平衡，要在人情和法理之间走钢丝。”
他回到座位，喝了口茶：“朕加这道面试，不是为难你们，是想告诉你们——也是告诉朕自己：朝廷需要的官员，不该是只会背书的木偶，而是活生生、会思考、懂变通、有温度的人。”
殿内安静了很久。
终于，崔琰深深一揖：“臣……受教了。”
赵文修抬起头，眼中有了不一样的光彩：“陛下，若现在让臣重选……臣选糖。”
“哦？为何？”
“因为臣选番薯时，想的是‘该选什么’，而非‘想选什么’。但治国既需务实之‘番薯’，也需惠民之‘糖’——若百姓生活无甜味，再多的番薯也难慰人心。”
李承乾满意地点头。
刘昶也站起来，有些笨拙地模仿了刚才的几个舞步：“臣……不会跳，但若此舞真有益百姓，臣愿学，也愿教。”
笑声和掌声同时响起。那个刚才跪下的进士脸还红着，却大声说：“陛下！若现在问臣李治和锅包肉谁重要，臣答——当下谁更需要，谁就重要！晋王若安好，锅包肉能让将士饱腹更重要；晋王若遇险，人更重要！”
“好！”李承乾抚掌，“这才是朕想听到的——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面试持续到午后。后面的问题依然“奇葩”：“若你家乡发大水，你是先救祖宗牌位还是先救邻居孩子？”“若律法和人情冲突，你怎么办？”“给你一贯钱，你会怎么让它变成两贯？”
进士们从一开始的惶恐，到渐渐放开，到最后竟开始争论起来。殿内时而哄笑，时而沉思，全然没了最初的肃杀。
结束时，李承乾送给每人两样东西：一个番薯，一包糖。
“带回去，想想今天的问题。三日后吏部授官，朕会根据你们的答案和志向，安排合适的职位——也许不是你们想象的高位清要，可能是去边地管屯田，去市舶司算账，甚至去编修新的农书、医书。”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而有力：“记住，进士及第不是终点，是起点。大唐需要的不只是会写文章的官，更是会种番薯、会发糖、会在艰难选择中找到出路的人。”
走出两仪殿时，夕阳正好。进士们捧着番薯和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宫墙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崔琰忽然开口：“我现在觉得……那包糖比番薯重。”
赵文修笑了：“是因为明白了‘甜’的分量？”
“是因为明白了，”崔琰看向手中，“陛下给的不仅是糖，是一种期待——期待我们让百姓的生活，真的甜起来。”
远处传来暮鼓声。宫门即将关闭，但这些年轻人的仕途，刚刚打开一扇意想不到的门。
门后不是他们背了千百遍的圣贤书，而是一个鲜活、复杂、需要他们用智慧和温度去触摸的真实大唐。
而那个坐在殿内、独自吃着锅包肉当晚膳的皇帝，此刻正对匆匆赶来的李治说：“治弟，今天有三十六个进士在殿上认真思考你和锅包肉谁重要——感动不？”
李治一脸懵：“什么？”
“没什么。”李承乾笑着给他夹了块肉，“吃你的。反正无论他们选什么，在朕这儿——”
他顿了顿，轻声道：“你们都重要。因为你们都是这大唐，不可或缺的滋味。”
殿外，新科进士们正走出宫门。他们怀里的番薯还温热，糖块贴着心口。
今夜，许多人会辗转难眠，思考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而大唐的朝堂，即将迎来一批不一样的官员——他们或许还是会被那些老臣斥为“不循古制”，但他们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
为官之道，不止在经史子集，更在一饭一蔬，在百姓是哭是笑，在每一次看似荒唐的选择里，找到让这片土地更好的可能。
宫灯次第亮起，像一双双刚刚睁开的、明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