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中寂静无声,唯有尘埃在从墙壁符文残余的微光中缓缓沉浮。玄戍的残念已彻底消散,那枚古朴的戒指也化作了飞灰,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唯有那具晶莹的元婴遗骸,依旧沉默地指向厚重的石门,以及石门之上铁画银钩的“枢机”二字,无言地诉说着上古的悲壮与秘密。
云芷静立门前,混沌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那扇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门。体内,残破石盘那微弱却清晰的悸动,如同心脏的搏动,带着一种跨越了无尽时光的沉重与执着,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着她的神魂。
这悸动,并非强制,更像是一种源于本能的共鸣,一种无声的恳求,一种……归家的呼唤。
是了,这石盘,或许本就属于此地,属于这“九幽镇龙大阵”,属于那被污染的“源”,或者,是开启、维持、修复这一切的关键——“源钥”的一部分。它历经劫难,流落在外,如今,因缘际会,随着她这个承载者,重新回到了这封印之地,回到了这扇可能通往核心的“枢机”之门前。
它在渴望回归,渴望完成它的使命,或者说,渴望得到……答案。
葛元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云芷的背影,又偷偷瞄了一眼那扇令人望而生畏的石门。玄戍的遗言他听得一清二楚,那“门”后的“它”,那无处不在的“污染”,光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他内心深处一万个希望这位神秘前辈选择稳妥的离开方案——用那元婴遗骸或许残留的精血,或者前辈自己似乎拥有的“源”力,启动外间传送阵,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什么上古秘辛,什么封印核心,那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金丹修士能掺和的。
但他不敢开口,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完全系于眼前这位神秘女子的一念之间。
云芷的目光,从石门缓缓移开,落在了玄戍的遗骸上。这位上古“镇渊司”的枢机卫,以身为引,封镇此门,最终坐化于此,其志可叹,其行可敬。他留下的信息,虽然简略,却已足够沉重。他指向这扇门,是警示,也未尝不是一种托付——给后来者,给有能力者的托付。
离开,看似稳妥。利用外间传送阵,或许能回到相对熟悉的荒原,甚至可能离开坠龙荒原。但之后呢?那正在苏醒的“它”呢?这失衡的大阵呢?污浊之力迟早会彻底侵蚀封印,蔓延开来。到那时,东荒、西漠、北原……又能逃到哪里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更何况,她身负石盘,已然卷入其中。冥冥之中,因果已定。逃避,或许能得一时安稳,但那悸动的石盘,那隐约的呼唤,以及内心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真相的探寻,对自身“存在”的追问,都在驱使着她,走向那扇门。
她的道,是寂灭,是于终结中寻觅新生,是直面一切,而非逃避。这扇门后,或许是更深沉的黑暗,或许是被污染的绝地,但同样,也可能藏着补全自身之道、了结此间因果、乃至……超脱此方天地的契机。
风险与机遇,从来并存。
心意既定,云芷的眼神重新变得古井无波,澄澈而坚定。
她没有立刻去动那元婴遗骸。玄戍既然提及可用元婴精血为引启动外间传送阵,这遗骸或许还有用。而且,对逝者,当有基本的敬意。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枢机”石门。
开启此门,需“源钥”或身负“源”之气息。
云芷抬起右手,五指虚张,缓缓按向石门中心,那两个古篆大字之间。
这一次,她没有动用寂灭之力,也没有动用混元之力,而是沉心静气,尝试沟通体内那残破的石盘,引动其最本源的那一丝气息。
丹田之内,寂灭元胎缓缓旋转,灰白与混沌之色交融。融入其中的残破石盘,随着云芷的意念,微微震颤,一丝古老、苍茫、混元如一、却又带着淡淡悲凉与守护意志的气息,被她小心翼翼地引导而出,顺着经脉,汇聚于掌心。
这股气息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仿佛触及了天地初开、大道未分的某种根源。
当云芷的掌心,带着这一丝“源”之气息,轻轻按在冰冷的石门之上时——
嗡!!!
整扇石门,猛地一震!
沉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厚厚灰尘,簌簌落下。门上那两个“枢机”古篆,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暗金色光芒!光芒并非炽烈,而是沉凝、厚重,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古老。
紧接着,以云芷的掌心为中心,石门表面,无数细密、繁复、玄奥到极点的暗金色纹路,如同被点亮的星图,迅速蔓延、亮起!这些纹路交织、勾连,最终在石门中央,形成了一个复杂无比、仿佛蕴含了无穷奥秘的立体符印!
符印缓缓旋转,散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以及一股……淡淡的、与石盘同源,却又更加浩瀚、更加“正统”的混元气息!
与此同时,云芷体内,那残破的石盘震颤得更加剧烈,传递出一股近乎孺慕、渴望回归的强烈情绪。
轰隆隆……
沉重、缓慢,仿佛推动着万钧山岳的摩擦声响起。
那扇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枢机”石门,在暗金色符印的运转下,在云芷掌中“源”之气息的共鸣中,缓缓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
没有光华四射,没有异象纷呈。
只有一股极度精纯、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死寂意味的灵气,从门缝中流淌而出。这灵气精纯得令人发指,远超云芷见过的任何洞天福地,但其中蕴含的那种“死寂”之感,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仿佛这灵气并非滋养万物,而是为某种“终结”或“封镇”而存在。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精纯而死寂的灵气中,还混杂着一丝丝极其细微、却顽固无比、如同跗骨之蛆的灰黑色气流**。这灰黑色气流,与污浊龙龟、煞魂身上的污浊之力同源,却又更加隐晦、更加精炼,仿佛已经“渗透”到了这灵气的根基之中,难以分割。
“果然……污染已经渗透进来了。” 云芷心中一凛。玄戍所言不虚,“它”的意志,已渗入门缝,污染无处不在。仅仅是门缝中泄露出的灵气,就已被污染,门后核心区域的情况,恐怕更加严峻。
“前辈!” 葛元感受到那门缝泄露出的、混杂着污浊的精纯灵气,脸色又是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我们……真要进去吗?那位玄戍前辈说,非‘源’之正统,入之必亡啊!”
云芷没有回头,目光穿过开启的门缝,望向里面那深邃的、被暗金色符文微光照亮的通道。通道笔直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两侧墙壁同样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符文,此刻正随着石门的开启,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你留在此地,不要乱动,更不要触碰任何东西,包括那具遗骸。” 云芷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若我有意外,或久未归,你可尝试以那元婴遗骸的精血为引,启动外间传送阵离开。能否成功,看你造化。”
葛元闻言,心中既松了口气,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留在这里,暂时安全,但前途未卜。跟随这位前辈进去?光是门缝泄露的气息就让他心惊肉跳,进去恐怕真是十死无生。最终,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好奇与对机缘的渴望,他连忙躬身道:“是!晚辈谨遵前辈吩咐!定在此守候,绝不敢妄动!”
云芷不再多言,体内寂灭元胎缓缓转动,一层极淡的灰白光晕笼罩全身,将那混杂着污浊的精纯灵气隔绝在外。她不再犹豫,一步迈出,身影没入了那缓缓开启的“枢机”石门之后。
在她踏入的瞬间,身后传来沉重的摩擦声,那道开启的门缝,并未完全闭合,而是维持着约莫一人宽的距离,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能量不足以支撑其完全开启或关闭。
门后,是一条斜向下的宽阔甬道,高约三丈,宽两丈,四壁、地面、穹顶,皆由那种非金非玉的暗灰色石材砌成,打磨得光可鉴人,刻满了更加密集、更加复杂的暗金色符文。符文的光芒并非恒定,而是如同呼吸般明灭,照亮了甬道,也在地面投下变幻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精纯而死寂的灵气,混杂着那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污浊气流。灵气浓度高得惊人,几乎化作了淡淡的雾霭,但吸入体内,却有种冰寒刺骨、生机凝滞的感觉,仿佛吸入的不是灵气,而是某种“封镇”之力。而那污浊气流,则如同毒蛇,在灵气雾霭中蜿蜒游走,试图侵蚀、污染一切。
云芷行走在甬道中,脚步无声。寂灭之力形成的护体光晕,将靠近的污浊气流无声湮灭,而那股精纯却死寂的灵气,在接触到光晕时,则被悄然排斥、化解,无法对她造成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