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气被犁开一道长长的痕迹,却又迅速弥合,仿佛要将舟身承载的那份沉重与悲伤隔绝在外。飞舟缓缓降落在主峰那宽阔却此刻显得格外空旷的汉白玉广场上,灵光熄黯,再无往日的喧嚣与朝气。
甲板上,气氛压抑得如同深海。幸存下来的弟子们,大多沉默地盘坐着,依靠着飞舟壁板,或是闭目疗伤,脸上肌肉因痛苦而微微抽搐;或是双目无神地望着舷外飞速掠过的熟悉山景,瞳孔中却倒映不出丝毫光彩,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同门陨落的刺痛。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名为悲伤的情绪。就连平日里最为活跃、仿佛永远充满精力的楚灵溪,此刻也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沉默地守在软垫上重伤的叶子墨身旁,另一侧的赵承宇也是在加紧炼丹,给受伤的弟子炼制丹药。
叶子墨躺在那里,脸色是失血过多的灰败,原本俊朗的面容因痛苦而微微扭曲。他胸前包裹的厚厚绷带下,依旧有淡淡的血渍渗出。最后关头,为了给凌曼玥和其他弟子争取那瞬息即逝的逃生机会,他毅然决然地迎向了化神妖修那含怒而至、足以撕碎山岳的一击。
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但内腑严重震伤,数条主要经脉断裂,没有数月的精心调养和珍贵丹药,恐怕连根基都会受损。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牵扯着剧烈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凌曼玥抱着小白,坐在离叶子墨不远的地方。小白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气氛,乖巧地蜷缩着,不再玩闹,只是用那双琉璃般的眼眸,不安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凌曼玥的目光缓缓扫过甲板上那些空出来的位置,那些曾经洋溢着笑容、一同修炼、一同谈天的面孔,如今已永远留在了那片崩碎的秘境之中。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最前方,那个原本总是由沉稳如山的大师兄季旭辉伫立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沉重感攫住了她的心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它,让她几乎窒息。首席大弟子下落不明,多位内门精英折损,此次秘境之行,代价惨烈得超乎想象。
负手立于舟首的灵溪真人,他将弟子们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悸、悲伤、乃至一丝绝望尽收眼底,清冽的目光深处,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凝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这些孩子,皆是宗门精心培育的苗子,天赋心性皆为上选,但终究是生长于宗门羽翼之下,见过的生死,经历的风浪,还是太少了。此番秘境变故,虽如淬火般残酷,却也未尝不是一次对道心与意志最直接的锤炼。
只是……这锤炼的代价,是以如此多鲜活的生命为祭,未免太过残酷,太过沉重。宗门未来的栋梁,终究需要经历血与火的洗礼,才能撑得起这片苍穹,只是这洗礼,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
飞舟彻底停稳,早已接到紧急传讯、等候在广场上的宗门执事、丹堂长老、以及几位留守的峰主立刻迎了上来。当他们看到飞舟上这般凄惨景象,感受到那弥漫不散的悲怆之气时,所有人脸上的期待瞬间化为凝重与肃穆。
无需多言,训练有素的执事们立刻指挥弟子抬下伤员,丹堂长老们迅速上前检查伤势,分发珍贵的疗伤丹药,整个广场虽然人多,却秩序井然,唯有压抑的抽气声和偶尔响起的因触碰伤口而引发的闷哼声,更添几分凄凉。
甫一落地,伤势仅仅被暂时稳定住的叶子墨,便在秦焰宇的搀扶下,挣扎着想要站起。他看向凌曼玥,因失血而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急切:“曼玥……去,去魂灯殿!现在,立刻!” 他眼中交织着深切的担忧与一丝不敢去触碰的、名为恐惧的阴影。他怕,怕看到那最不愿见到的结果。
凌曼玥的心脏也仿佛被这句话攥紧,她重重地、几乎是咬着牙点了一下头。两人此刻都顾不上与其他同门寒暄,也来不及向神色凝重的灵溪真人详细禀报秘境中的惊心动魄。
由伤势稍轻但同样内心焦灼的秦焰宇强撑着叶子墨大半边身体,凌曼玥在一旁小心搀扶着他另一只手臂,三人无视了周围几位执事投来的疑惑与关切目光,步履蹒跚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那座位于主峰后山、供奉着内门弟子及以上所有门人魂灯的肃穆殿宇疾步而去。
魂灯殿,位于后山一处幽静的山坳之中,终年被淡淡的云雾缭绕,平日里少有人至,唯有当宗门执行重大任务或有弟子外出历练久无音讯时,才会有人前来查看。殿宇本身并不华丽,通体由一种名为“镇魂石”的深青色巨石垒成,古朴而厚重,仿佛能镇压一切纷扰。
守殿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气息却深不可测的灰袍长老。他见三人如此狼狈而急切地闯入,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正欲开口呵斥,但当他看清来者是重伤的叶子墨、面色苍白的凌曼玥以及搀扶着他们的秦焰宇,感受到他们身上那无法作伪的悲怆与焦急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