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冰冷,霸道地侵占了鼻腔里的每一寸空间。
急救室顶上那盏白得晃眼的灯,已经不知疲倦地亮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
七百二十分钟。
四万三千二百秒。
每一秒,都是架在心脏上的一把凌迟的刀。
医院的走廊被堵得水泄不通。
长枪短炮的闪光灯像一片躁动不安的星海,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全国的媒体都来了,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想要撕扯出这场豪门血色婚礼的第一个独家内幕。
“沈总醒了吗?”
“司徒影后情况怎么样了?”
“请问樱悦岛的安保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嘈杂的提问声被厚重的门和一排排面无表情的保镖隔绝在外。
门内,是死一样的寂静。
沈冰悦醒了。
在特护病房里醒来,只用了一秒钟就消化了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她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不顾医生和周秘书撕心裂肺的阻拦,拖着自己那具同样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到了急救室的门口。
然后,她就站在那里。
不,是“立”在那里。
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而又冰冷的雕塑。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染血的白色西装,手臂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挣扎,又开始向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小小的,刺目的红。
可她感觉不到疼。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知觉,似乎都随着怀中那具身体的倒下,一同死去了。
那双曾经睥睨众生,燃着金色火焰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
里面没有光,没有情绪,没有焦距。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寂的荒原。
林依依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
她的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和墙壁一样白。
子弹取出来了,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和主动脉。但她宁愿自己废掉这条胳膊,甚至宁愿自己去死。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
无尽的悔恨和自责,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罪过。
她是最顶级的保镖。
她的职责,就是用生命去杜绝一切危险。
可她还是失手了。
她防住了明处的狙击手,却没有防住那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最卑劣的偷袭。
她用自己的身体换下了沈冰悦,却眼睁睁看着司徒樱,倒在了血泊里。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永世无法洗刷的耻辱。
走廊的尽头,周秘书双眼通红,正疲于奔命地打着一通又一通的电话。
调动资源,封锁消息,处理后续,安抚集团高层……
这位永远冷静从容的首席秘书,此刻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整个世界都在天翻地覆。
只有急救室门口的那个女人,仿佛被全世界遗忘,也被她遗忘了全世界。
“吱嘎——”
那扇紧闭了十二个小时的大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走廊里,瞬间落针可闻。
一名主刀医生走了出来,他满脸疲惫,缓缓摘下了脸上那被汗水浸透的蓝色口罩。
沈冰悦那空洞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她的视线,像生了锈的齿轮,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聚焦到了医生的脸上。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气场却依旧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女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摇了摇头。
“沈总,我们尽力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子弹精准地击穿了心脏,并且在体内发生了翻滚,损伤了大动脉……我们动用了所有最好的设备和方案,输了超过五千毫升的血……”
“虽然……虽然病人的心跳最终是抢救回来了,但……”
“但什么?”
沈冰悦终于开口了。
那不是一个问句。
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仿佛两块毛玻璃在互相摩擦的声音,嘶哑,干涩,破碎不堪。
医生被她那双重新聚焦的眼睛看得心头发毛。
那里面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寒冰。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说出了最残忍的宣判。
“但是,由于大脑长时间缺氧,病人……陷入了深度昏迷。”
“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植物人状态。”
“至于什么时候能醒来,或者……还能不能醒来,这个几率……”
医生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词。
“……微乎其微。”
微乎其微。
这四个字,像四颗最恶毒的子弹,精准地,射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周秘书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靠着墙壁才没有倒下。
林依依猛地抬起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所有人都以为,沈冰悦会崩溃。
会发疯。
会像之前在悬崖上那样,发出那种撕裂天地的悲鸣。
然而,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完之后,她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她平静地,近乎诡异地,点了点头。
“只要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