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
一定还是在梦里。
是那个噩梦的延续。
是上帝继昨天那个“神经反射”的恶毒玩笑之后,送给她的,又一个更加逼真,也更加残忍的幻觉。
对,一定是幻觉。
她这样告诉自己,可那双眼睛,却真实得可怕。
它们就那样安静地,一眨不眨地,倒映着她此刻呆滞而苍白的脸。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也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只是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珠,极其缓慢地动了动。
然后,那两片苍白干涩了三年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因为太久没有使用,她的声带还无法发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但沈冰悦看懂了。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看懂了那两个无声的口型。
“悦……悦……”
轰——
比梦里那声惊雷还要剧烈千万倍的爆炸,在沈冰悦的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从指尖,到手臂,再到四肢百骸。
每一个细胞,都在这无声的呼唤中,疯狂地战栗。
她缓缓地,像是一个动作迟缓的提线木偶,抬起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无法在半空中维持稳定。
她想去触碰。
想去触碰一下那张近在咫尺的,朝思暮想的脸。
可她的手,却在距离对方脸颊只有几厘米的地方,生生停住了。
她不敢。
她真的不敢。
她怕。
她怕这只是一个太过美好的泡沫,一个用她所有绝望堆砌而成的海市蜃楼。
只要她轻轻一碰。
“啪”的一声。
就碎了。
连同她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勇气,一起,碎得干干净净。
她就这么悬着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疯狂地滚落。
一滴,一滴,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小小的,湿润的印记。
床上的人,似乎看懂了她的恐惧和迟疑。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也渐渐漫上了一层水光。
她费力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一下,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一滴温热的泪珠,终于挣脱了那蝶翼般纤长睫毛的束缚,顺着她苍白的眼角,缓缓滑落。
紧接着沈冰悦缓缓的走过去,那只悬在半空,颤抖不已的手慢慢的放下来。
轻轻地,轻轻地,抹了一下司徒樱的脸颊。
那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皮肤真实的,细腻的纹理和摩擦感。
那不是幻觉!
那不是梦!
沈冰悦她再也支撑不住。
双腿无力地,缓缓地坐在病床边上。
她将脸深深地埋进司徒樱胸前,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下一秒。
一阵压抑了整整三年,压抑到扭曲,压抑到破碎的,撕心裂肺的嚎哭声,终于从她的喉咙深处,冲破了所有的桎梏,响彻了整个死寂的病房。
那哭声里,没有喜悦。
只有无边无际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的委屈和痛苦。
她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三年的孩子,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她哭得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三年里,一千多个日夜的所有眼泪,所有绝望,所有恐惧,都在这一刻,全部流干。
司徒樱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杀伐果断,颠倒众生的商业女王,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蜷缩在自己的床边,哭得肝肠寸断。
她的视线,从她颤抖的肩膀,落到她那头乌黑长发里,几缕格外刺眼的银白上。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疼,伴随着无尽的酸涩,瞬间涌上了心头。
她想抬手,想去抱抱她,想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可她的身体,就像一台生锈了太久的机器,根本不听使唤。
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一种奢望。
她只能看着她哭。
听着她那令人心碎的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司徒樱觉得自己的眼皮又开始变得沉重,久到沈冰悦的哭声,终于从嚎啕大哭,变成了低低的,压抑的抽噎。
司徒樱知道,自己不能再睡过去了。
她用尽了最后的意识,对抗着那股几乎要将她拖入深渊的疲惫。
她张了张嘴,干涸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她看着那个依旧埋着头,沉浸在巨大悲伤里的身影,用尽了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全部的力气。
一字一句,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吐出了她醒来之后,第一句完整的话。
“老……婆……”
“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