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方舟光滑的外壳上,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地方。他们就像三只扑向岩石的飞蛾。
二十米。
玄夜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金属表面。
接住我们。
他在心中嘶吼。
现在!
就在距离缩短到十米左右的瞬间——
方舟的外壳,突然动了。
不是整体移动,而是某一小块区域,如同液态金属般流动、变形!
平滑的外壳表面向内凹陷,形成一个直径约三米的、碗状的缓冲接收面。接收面的内壁覆盖着厚厚的、类似凝胶的透明物质,表面闪烁着柔和的能量微光。
同时,从接收面边缘,伸出数条柔韧的、如同触手般的机械臂,末端带有吸附盘和缓冲垫,朝着飞来的三人张开、迎接!
方舟回应了!
它“接住”了他们!
机械臂精准地捕捉到三人,吸附盘牢牢吸附在绳索和衣物上,然后以高度缓冲的方式将他们拉向那个碗状接收面。
噗。
没有撞击的巨响。
只有轻微的、如同落入厚垫子般的触感。
三人落入接收面的凝胶层中,那层物质立刻包裹、贴合上来,形成一层密封的、充满呼吸气体的保护膜。真空的窒息感和低温灼烧感瞬间缓解。
紧接着,接收面开始向内收缩、闭合。
周围的金属如同活物般流动、融合,将碗状凹陷重新填平,恢复成光滑的外壳表面。
而玄夜、影刃和薇拉,则被那层凝胶物质包裹着,通过外壳下的某种传输管道,被迅速送往方舟内部。
在彻底失去意识、被方舟的内部系统接管之前,玄夜最后的感觉是——
温暖。
安全。
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回到家般的……归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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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但不是冰冷的、死亡的黑暗。
而是温暖的、包容的、如同母体羊水般的黑暗。
玄夜感到自己漂浮在某种液体中。液体温暖、粘稠、充满营养和氧气,通过皮肤直接渗透进身体。他身上的伤口传来麻痒的感觉——那是组织在高速再生。透支的能量正在缓慢恢复,左肩污染带来的隐痛也在逐渐消退。
他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
他尝试活动肢体,但身体被液体温柔地束缚着,无法用力。
他只能感知。
感知到周围是一个封闭的、球形的空间。内壁柔软,有规律地搏动着,仿佛某种生物的心脏。液体随着搏动缓缓流动,带来新鲜的养分,带走代谢废物。
感知到不远处,还有两个类似的“生命维持单元”。其中一个里面是影刃,他的生命体征稳定、强健,似乎只是在深度睡眠中恢复体力。另一个里面是薇拉,她的状态要复杂得多——生命体征微弱但平稳,左肩的断口处有细微的能量流动,似乎在进行某种生物组织再生诱导?但速度极其缓慢。
感知到这个空间之外,是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复杂结构。无数能量流如同血液般在“血管”中奔涌,信息脉冲如同神经信号般在“神经网络”中传递。有机械运转的低沉共鸣,有能量核心的规律脉动,还有某种……沉睡的、浩瀚的集体意识,如同深海般缓慢涌动。
寂静方舟。
他们还活着,并且在方舟内部。
方舟救了他们。
但为什么?
仅仅因为玄夜是“执行者”?因为混沌结晶的烙印?还是有更深层的原因?
玄夜不知道。
他只能漂浮,恢复,等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几个小时,也许过了几天。
终于,某一刻——
包裹他的液体,开始退去。
球形空间的内壁打开,温和的机械臂将他托起,放置在一个平坦的、干燥的平台上。
温暖的气流吹干他身上的液体残留。
玄夜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房间呈圆形,直径大约十米,天花板很高,散发着柔和均匀的冷白光。墙壁光滑无缝,没有任何装饰或设备,只有他身下的这个平台。
他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的连体制服,材质柔软透气,没有任何标识。伤口已经全部愈合,只留下一些浅色的疤痕。体内能量恢复了大约三成,虽然远未到巅峰,但足够行动了。
他坐起身。
平台对面的墙壁,无声地滑开一扇门。
门外是一条宽阔的、望不到尽头的走廊。走廊两侧排列着无数紧闭的门扉,天花板高耸,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嵌入式的光源。地板、墙壁、天花板都是同一种哑光的白色材质,一尘不染,但透着一股冰冷的、非人的气息。
这里没有灰尘,没有磨损,没有生活的痕迹。
只有绝对的洁净,和绝对的……空旷。
仿佛一座宏伟的、精心维护的……坟墓。
玄夜走下平台,来到门边,向外看去。
走廊向左右两个方向延伸,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回音。
“影刃?薇拉?”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声音在走廊中回荡,渐行渐远,没有回应。
他们被分开了?
方舟把他们安置在了不同的房间?
玄夜犹豫了一下,迈步走出了房间。
他选择了向左走。
走廊长得令人绝望。走了几分钟,两旁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同样的白色墙壁,同样的紧闭门扉,同样的嵌入式光源。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在前进,因为没有任何参照物。
他尝试推开一扇门。
门纹丝不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甚至没有可见的缝隙。它就像墙壁的一部分。
他又试了几扇,结果都一样。
这些门……似乎不是用来“打开”的。或者,他没有打开的权限。
玄夜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有人在吗?”他提高声音,“方舟?系统?任何能回应我的东西?”
寂静。
只有他声音的回音。
一种莫名的孤独感涌上心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存在本身的孤独。在这座巨大、空旷、沉默的方舟里,他是唯一的“活物”吗?影刃和薇拉在哪里?方舟的“意识”在哪里?那些沉睡的议会成员呢?
他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走廊终于出现了变化。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不是普通的十字或丁字路口,而是一个五条通道交汇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有一个悬浮的、缓慢旋转的全息投影。
投影显示的,似乎是方舟的内部结构简图。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多层的、如同蜂巢般的立体网络。无数通道、房间、功能区域交错连接,规模之大超乎想象。简图上大部分区域都是灰色的(未激活?),只有极少部分区域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而其中三个闪烁的蓝点,聚集在结构图的某个边缘区域。
蓝点旁边有细微的文字标注,但不是玄夜认识的任何语言——那是议会的文字。
但他胸口的金色符文,在他注视那些文字的瞬间,自动提供了翻译:
“生命维持单元:访客区-Alpha”
“生命维持单元:访客区-Beta”
“生命维持单元:访客区-Gaa”
访客?
他们被标记为“访客”?
那么,方舟原本的“居民”呢?那些议会成员呢?
玄夜将视线投向结构图的其他区域。
在方舟的核心深处,有一片巨大的、被特别标注的区域。那片区域的标识是:
“静滞大厅:文明火种保存库”
那片区域没有闪烁任何光点。
只有一片沉寂的、毫无生机的灰色。
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玄夜感到胸口一阵发紧。
他继续寻找。在结构图的另一个区域,他找到了一个标识:
“主控制中枢:仲裁庭圆厅”
这个区域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淡金色光芒。
仿佛那里还有……某种东西在运作。
就在玄夜凝视着那个淡金色光点时——
整个全息投影,突然波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是语言,而是一段清晰、冷静、带着古老韵律感的思维脉冲:
“检测到‘重构协议执行者’意识苏醒。”
“身份确认:玄夜,源初之核碎片载体,混沌结晶烙印者。”
“权限等级:临时访客(仲裁庭遗留协议授权)。”
“欢迎来到寂静方舟,最后的避风港。”
声音停顿了一瞬,仿佛在评估什么。
然后,它继续说道:
“你的同伴处于安全状态,生命体征稳定,正在接受进一步治疗和适应。”
“你现在所处位置是方舟上层环区,访客通道。”
“如果你希望了解现状,或进行进一步行动,请前往主控制中枢。”
“路径已标示。”
话音落下的同时,玄夜脚下的地板,突然亮起了一条发光的路径。
路径从他所站的位置开始,延伸向五条通道中的第三条,然后消失在通道深处。
路径的光是柔和的淡蓝色,如同指引的星光。
方舟的“意识”(或者说是某个AI系统)在引导他。
玄夜没有犹豫,踏上了发光的路径。
他沿着通道前进。这一次,路径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变化。
不再是纯粹的白色。
偶尔会出现一些嵌入墙壁的展示柜。柜子里陈列着一些物品: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一株被封存在晶体中的奇异植物,一台结构精密的未知仪器,甚至还有……一些生物的标本,形态怪异,不属于玄夜认知中的任何物种。
这些都是议会收集的“样本”或“遗产”。
但更多的,是空置的展示柜。柜门敞开,内部空空如也,仿佛里面的东西早已被取走,或者……从未放入。
越往前走,通道的环境就越显得破败。
不是脏乱,而是衰败。
墙壁上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虽然被精心修补过,但痕迹依旧可见。天花板的一些光源损坏了,导致光线变得不均匀。甚至有一段通道,一侧的墙壁完全被某种暗红色的、如同苔藓般的物质覆盖,那些物质已经干枯、死亡,但留下了无法清除的污渍。
归墟污染的痕迹。
即使在寂静方舟内部,也无法完全避免。
玄夜的心沉了下去。
这条指引路径很长,蜿蜒向下,似乎通往方舟的深层。
终于,在走了将近半小时后,路径的尽头,出现了一扇巨大的、拱形的门。
门由某种深色的、类似木材却又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材料制成,表面雕刻着极其复杂、精美的浮雕——那是议会历史的缩影:星穹探索、归墟研究、文明崛起、方舟建造、最后是……大撕裂的灾难景象。
在浮雕的中央,是那个熟悉的徽记:星穹与归墟的双重螺旋。
但此刻,徽记的下半部分(归墟的那一半),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被血液浸染过。
门是紧闭的。
玄夜走到门前。
门上没有把手,也没有任何控制装置。
但他胸口的金色符文,再次亮起。
门上的徽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暗红色的部分微微闪烁了一下。
然后,厚重的门扉,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宏伟空间。
这是一个半球形的大厅,直径可能超过两百米。大厅的“地面”是一片如同镜面般光滑的黑色材质,倒映着上方的一切。而大厅的“穹顶”,则是一整片星空投影——不是虚拟影像,而是通过某种技术直接“打开”的观景窗,可以看到外面真实的宇宙星辰。
大厅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略微高出地面。平台周围,环绕着七张高大的、如同王座般的座椅。
座椅由同样的深色材料制成,造型古朴而庄严。每一张座椅的椅背上,都雕刻着不同的符号——那似乎是议会七大仲裁家族的徽记。
但此刻,七张座椅上……
空无一人。
只有最中央的那张座椅上,放着一件东西。
一件玄夜熟悉的、让他心脏骤停的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的、表面布满银色纹路的石片。
ECS-07信标。
它完好无损,静静地躺在座椅上,表面的银色纹路如同呼吸般缓缓流转。
但这不可能。
信标明明已经在他手中化为灰烬。
除非……
这不是他原来的那块。
而是……另一块。
或者说,是信标的……源头。
玄夜的目光从信标上移开,看向座椅的后方。
在那里,平台的边缘,背对着他,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身穿朴素白色研究袍,身材修长,头发银白的身影。
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
露出一张玄夜从未见过,却又在深层意识中无比熟悉的脸。
温和的眉眼,深邃的眼眸,嘴角带着一丝疲惫却睿智的微笑。
那是之前在意识幻象中看到的那个人。
那个站在方舟核心控制台前,留下“共舞”遗言的人。
那个……应该是早已死去的议会首席研究员。
他(或者“它”)看着玄夜,轻轻点了点头。
“你来了,玄夜。” 那个身影开口,声音温和而真实,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