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二字如同惊雷,在封闭的分析室里炸开。
空气瞬间凝结,针落可闻。卡尔森博士和莉娜研究员惊愕地看向薇拉,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墨菲。埃里克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眼中充满了恐慌和被欺骗的愤怒。玄夜的心脏骤停,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但强行压制住立刻暴起的冲动,维持着“夜”应有的、略显茫然和警惕的表情,手指却悄然摸向了腰间的伪装工具包——那里藏着武器和紧急信号器。
薇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她的脸上并未出现明显的慌乱。相反,她抬起头,迎着墨菲审视的目光,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淡淡的不悦。
“墨菲所长?”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不耐,“您刚才叫我什么?薇拉?我不认识这个人。我的名字是塞拉。”她语气肯定,带着技术人士特有的固执,“如果这是某种测试或者玩笑,我认为在这种紧急情况下并不合适。我们正在讨论的可能关系到‘样本7号’的存续。”
她的反应冷静而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错认了身份、专注于技术的局外人。
墨菲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薇拉,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分析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屏幕上,代表卡兹容器状态的模型依旧在危险地闪烁,加剧了这种紧绷感。
几秒钟后,墨菲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三个月前,铁锈城地下网络中出现过一个代号‘守密人’的联络点被教会突袭的事件。现场残留的能量痕迹、被销毁数据中复原的部分信息碎片,以及后来某些渠道的零星情报,都指向一个失去联络的女性‘守密人’——她的名字是薇拉,对古代议会技术,尤其是能量与生物静滞领域有深入研究。她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与赫尔及其手下的冲突中,据信已经死亡或失踪。”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薇拉更近,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而你,塞拉女士,突然出现在铁锈城,展现出对古代静滞技术非同寻常的熟悉,尤其是在‘样本7号’——一个与赫尔密切相关、技术来源成谜的静滞容器——的难题上,提出了与‘守密人’知识体系高度契合的分析角度。你的体貌特征、受伤的左肩、甚至某些细微的言谈习惯……都与我们掌握的情报碎片存在吻合之处。这难道只是巧合?”
他的话语逻辑严密,证据链看似完整,直指核心。
薇拉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教会对“守密人”的追捕和调查从未停止,尤其是涉及赫尔和太空站事件后,自己的身份暴露风险本就极高。锈骨的伪装能骗过埃里克这样的基层研究员,但在墨菲这种老辣的高级技术神官面前,确实存在漏洞。只是没想到,对方的怀疑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否认,也没有试图辩解细节——那只会越描越黑。她选择了另一种策略。
薇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混合着嘲讽和悲哀的复杂笑容,那笑容极其逼真,仿佛真的触动了她内心某处。
“墨菲所长,您的研究精神令人敬佩,连一个已经‘死亡’的‘守密人’的细节都如此了如指掌。”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不错,我确实曾经……与‘守密人’有些渊源。那是我年轻时候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但我不是薇拉。薇拉……她已经死了,死在赫尔手里,死在追寻那些古老而危险知识的路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卡兹的容器模型,声音低沉下去:“我之所以对古代静滞技术如此执着,甚至不惜伪装身份来到这里,就是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因为对这些技术的无知或滥用而付出代价。‘守密人’的覆灭,赫尔的疯狂,还有眼前这个即将消逝的‘样本’……它们都在警示我们。”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墨菲,眼神变得锐利而坦诚(至少看起来如此):“我叫塞拉,只是一个侥幸从过去阴影中逃脱、带着悔恨和一点点未被磨灭的知识,想要做点什么来弥补的流浪者。我来到这里,提出我的见解,不是为了冒充谁,也不是为了窃取什么,只是不希望再看到一个可能蕴含着宝贵信息或生命的载体,因为我们的无知或傲慢而彻底湮灭。如果您认为我的身份可疑,大可以现在就逮捕我。但在此之前,请让我把关于外部干扰共振的分析说完——这可能真的是拯救‘样本7号’的关键。”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将身份疑点引向“过去关联”而非“当前冒充”,同时将动机归结于技术人员的责任感和对悲剧的反思,不仅合情合理,更隐隐将了墨菲一军——如果墨菲只是为了身份问题而放弃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导致样本彻底毁灭,那责任将由他承担。
卡尔森博士和莉娜研究员面面相觑,显然被薇拉(塞拉)的这番话打动了,看向墨菲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期待和……隐隐的不赞同。埃里克则更加不知所措。
墨菲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薇拉说话时,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仿佛在捕捉每一个细微的肌肉颤动和眼神变化。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终于,墨菲缓缓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上的数据。
“你的分析……很有意思。”他缓缓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怒,“关于外部干扰共振的假设,并非完全不可能。C-4区的维生系统确实复杂,存在多个周期性运行的子模块。”
他没有再提“薇拉”的名字,但也没有完全采信“塞拉”的说辞。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反而更让人心悬。
“卡尔森。”墨菲转向卡尔森博士,“调取C-4区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周期性系统的运行日志和能量波形记录,与样本的稳定性数据进行交叉对比分析。重点核查频率在样本不稳定性特征频率附近的模块。”
“是,所长!”卡尔森博士精神一振,立刻开始操作。
墨菲又看向薇拉(塞拉):“塞拉女士,既然你提出了这个假设,就由你来主导这项分析。埃里克,你协助。至于这位……”他的目光落在玄夜身上,“‘夜’先生,作为助手,你可以在分析室辅助工作,但不得接触核心数据终端。马库斯执事会留在门外,确保……秩序。”
这既是给了薇拉继续工作的机会,也是一种更严密的监视和限制。玄夜被排除在核心分析之外,而马库斯执事守在门外,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受到更直接的监控。
“好的,墨菲所长。”薇拉平静地接受,仿佛刚才的质疑从未发生。她走向主控制台,开始与卡尔森博士一起调取数据。
玄夜也顺从地点了点头,走到一旁的工作台,继续扮演他“调试仪器”的角色,但心中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点。墨菲没有完全相信,也没有立刻翻脸,这种状态最为危险。他就像一只盘踞在网中央的蜘蛛,静静等待着猎物自己暴露出更多的破绽。
墨菲没有久留,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护卫离开了分析室。门关上后,能听到外面马库斯执事那刻板的脚步声在来回踱步。
分析室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但依旧微妙。卡尔森博士和莉娜研究员对薇拉的态度多了几分复杂,既有对她专业能力的认可,又有一丝因身份疑云而产生的疏离。埃里克则显得有些魂不守舍,显然被刚才的变故吓得不轻,看向薇拉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不确定。
薇拉却仿佛完全不受影响,全身心投入到数据分析中。她熟练地操作着控制台,调用着庞大的日志文件,快速筛选、比对、建立关联模型。她的专注和高效,渐渐再次赢得了卡尔森博士的认可,两人开始深入讨论起来。
玄夜一边注意着门口的动静,一边利用“调试仪器”的掩护,将那个微型中继器的功率调到最低,尝试以极其隐蔽的方式,探测分析室内部网络的结构。他需要找到可能的出口,或者至少了解监控的盲区。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专注中再次流逝。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薇拉和卡尔森博士几乎同时发出一声低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