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定城外,夏日炎炎,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城楼之上,袁尚一身锦衣华服,即便是在这兵临城下的时刻,他依然不愿卸下那些繁复的玉佩与金饰。
他双手死死抓着略微烫手的城垛,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白净俊秀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与茫然。
“这……这怎么可能?”
袁尚颤抖着声音,目光穿过城楼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那支静默如山的并州铁骑。
那是怎样的军队啊?
人马皆披玄铁重甲,仿佛是从地狱中爬出的钢铁怪兽,没有喧哗,没有躁动,只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是袁绍的三公子!
我是这冀州的继承人!
这群并州的穷鬼怎么敢……怎么敢真的攻城?
在袁尚的印象里,战争应当是双方列阵叫骂,然后他帅气地挥军掩杀,或者像父亲描述的那样,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可如今,面对这沉默的压迫感,他那点微薄的勇气早已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瘪得一干二净。
“元图先生……”
袁尚转过头,像只溺水的小狗一样看向身后的逢纪,眼神中满是乞求,
我们……真的不用出战吗?
父亲若是知道我闭门不出,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逢纪此时早已没了平日里那副算无遗策的得意模样。
他背着手,在城楼上来回踱步,那双阴鸷的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角还在微微抽搐。
“蠢货!”
逢纪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但面上还得挤出一丝强作的镇定。
他看着袁尚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中更是悔恨交加。
我为什么要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若是跟了大公子,此刻早就在平原城享清福了!”
逢纪深吸一口气,走到袁尚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公子,不是不打,是不能打!
那黄忠老匹夫,那是用兵如鬼的角色!
您看这阵势,他根本没急着攻城,他是在这真定城外布了一道铁索,要把咱们活活困死在这孤城里啊!
逢纪指了指城外那荒凉的田野,那里原本是袁尚引以为傲的屯粮之地,此刻却只剩下一片焦土。
“咱们现在的粮草,最多……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逢纪咬着牙,说出了这个残酷的事实,“若是出战,咱们这身娇肉贵的少爷兵,根本挡不住并州铁骑的一次冲击。
到时候,别说是保住性命,恐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半个月?!”
袁尚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那……那怎么办?
父亲呢?
父亲什么时候来救我?
“快了……一定快了。”
逢纪安慰着袁尚,其实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主公怎么会不管您呢?
毕竟是最喜爱的儿子。
只要我们守住了,那就是大功一件!
然而,逢纪心里清楚,这一次,袁绍怕是也自身难保了。
他看着城外那个正端坐在胡床上擦拭弓箭的红脸老将,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黄忠……这老不死的,真是个狠角色。
他这是在拿刀子一点一点剐我的心啊。
……
馆陶城外的袁绍大帐,此刻笼罩在一片压抑的低气压中。
袁绍跪坐在案几后,手中那盏温热的茶,此时却怎么也送不进嘴里。
他看着案几上那张摊开的羊皮地图,手指在上面颤抖着划过,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丝破局的可能。
“败了……竟然真的败了……”
袁绍喃喃自语,那张总是端着四世三公架子的脸,此刻却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枯槁老人。
他原本布满血丝的眼中,此刻竟多了一丝浑浊的水光。
曹孟德啊曹孟德,你堂堂一世枭雄,竟然输得这么快?
输得这么惨?
袁绍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想着如何瓜分曹操的地盘,如何羞辱刘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可转眼间,那个被他视作最大对手的曹操,竟然成了丧家之犬,而那个让他看不上眼的刘弥,却化作了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在了他的头顶。
“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袁绍猛地一拍桌子,将案几上的笔架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我早该听审配的话!早该……”
然而,这种悔意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加深沉的恐惧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