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深处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如粘稠的墨汁般包裹住林玄策的每一寸皮肤。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遭的死寂与冰冷骤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暖意和庭院里老槐树的沙沙声。
前方,守关堡的大门敞开着,柔和的灯火从中倾泻而出,勾勒出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人身着朴素的青色长袍,鬓角染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朝他缓缓招手。 “玄策,你回来了。”
师父。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林玄策的魂海中炸响。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那捧在掌心,始终燃烧着坚定光芒的信火,在这一刻竟剧烈地摇曳起来,火光微颤,几乎要熄灭。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渴望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投入那个温暖的怀抱。
他有多久,没见过师父这般含笑的模样了?久到记忆都快要模糊。
就在他身体前倾,即将迈出那致命一步的瞬间,一道冰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电子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记忆拟真波。
环境场域正在模拟宿主深层记忆。
真实性评估:3%。”
百分之三。
林玄策的身体僵住了,前倾的姿态凝固在半空。
那股几乎将他淹没的孺慕之情被这冰冷的数据瞬间冻结。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门前那道含笑的身影,眼中的温情寸寸褪去,化为刺骨的寒意与挣扎的痛苦。
他缓缓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我师父……早已死于邪祟之手。”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压抑的悲恸,“他老人家的血,浸透了守关堡门前三百块青砖,是我……亲手为他埋骨。”
话音落下的刹那,眼前的温馨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开始剧烈地扭曲。
师父那张温和慈祥的面容在光影中变幻,笑容变得诡异而夸张,嘴角咧开到一个非人的弧度,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化作一张狰狞狞笑的脸。
“那你为何,不敢承认你也想毁灭?”那声音不再是师父的温和嗓音,而是无数怨毒声音的混合体,尖锐刺耳,“毁灭这让你痛苦的一切,毁灭这无休无止的守护!”
场景骤然切换。
温暖的守关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浩瀚无垠的星空与一条通往未知维度的诸天通道。
苏青璃一袭白衣,手持长剑,静静地立于通道之前,她的眼神冰冷如霜,锋利的剑尖不偏不倚,正对着他的心脏。
“林玄策,你已登临神座,成就神主之位。”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仿佛在宣读一道天命,“而我,作为最后的守关人,当斩神主,以正天道。”
“不……”林玄策瞳孔猛缩,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比任何刀剑所伤都要来得猛烈。
他能感觉到,自己神魂深处那座刚刚凝聚成形的神座虚影,竟在这句话的冲击下剧烈动摇,其上浮现出无数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这恐惧,比面对师父的幻象更甚。
师父代表着他的过去,而苏青璃,是他誓要守护的现在与未来。
“此为心域织梦者所织就的幻境。”一道古老而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是终焉守护者的意志在示警,“它无法创造,只能利用你最深的恐惧,将你的力量化为攻击你自身的利刃。”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块沉寂的记忆碑灵也浮现而出,巨大的石质手掌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真实之隙,开三息。”
嗡——
整个幻境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在林玄策眼前裂开。
三息之内,他窥见了幻境之外的真实一角。
回廊依旧是那条黑暗死寂的回廊。
苏青璃并不在诸天通道前,而是就站在距离他不远处的碑林之中。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右手紧握着一柄早已断裂的残剑,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心口。
鲜血并未喷涌,而是化作一道道纤细的血色剑光,如蛛丝般缠绕在她身前的一块巨大石碑之上——那正是承载着他神魂烙印的记忆主碑。
她正在用自己的生命与剑心,强行与他的神魂产生共鸣,试图从外部唤醒被困于幻境深渊的他!
原来如此。
林玄策猛然醒悟,心中那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化为滔天的暖流与怒火。
她宁可以身碎剑,以心血为引,也未曾背弃过他们之间的誓言。
“她……在救我。”
他眼中的迷茫与痛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那捧几乎熄灭的信火,在这一刻轰然暴涨,光芒万丈,将他整个神魂照得通明!
“心域织梦者!”林玄策仰头,对着这片虚假的星空发出一声怒吼,“给我滚出来!”
他并指为剑,无尽的信火之力汇聚于指尖,凝聚成一柄无形无质,却能斩断一切虚妄的利刃。
“剑封——虚妄!”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光刃横扫而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
光刃所过之处,星空如画卷般被撕裂,诸天通道瞬间崩解,持剑而立的苏青璃幻像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寸寸碎裂成漫天光点。
幻象之后,心域织梦者的真身终于显露。
那并非任何形态的生物,而是一团由无数张痛苦、哀嚎、绝望的面孔与记忆碎片凝聚而成的巨大黑茧。
黑茧表面,无数手臂伸出,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下,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负面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