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队里有个简单的聚餐,算是庆功,也给大家放松一下。一起去吧?”她开口邀请,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司徒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眼睛都没睁开,只是淡淡地回答:“不了,有点累,想回去休息。”
苏瑾眼中那一丝微弱的期待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种早已预料的失落感取代,但她很快用惯常的冷静掩饰了过去,轻轻“嗯”了一声:“也好,这段时间你确实最耗心神。那我直接送你回事务所。”
她早就知道,司徒亮就是这样的人。破案时,他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洞察秋毫;可一旦案件结束,他就会立刻退回那个坚硬、冰冷、拒绝外人靠近的壳里,与周遭的喧嚣和热闹格格不入。
车子停在司徒亮事务所那栋破旧筒子楼的巷口。苏瑾看着他推门下车,那道挺拔却透着孤寂的背影缓缓融入楼道昏暗的光线里,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踩下油门,驱车汇入夜色的车流之中。
司徒亮踏着熟悉的、布满灰尘的楼梯,回到那间冰冷、寂静、仿佛时间都停滞了的事务所。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直接将自己摔进那张旧沙发的怀抱里。连续的跨市奔波、高强度的脑力推演、与各色人等的心理博弈带来的精神透支感,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将他淹没。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突突地跳着,带来一阵阵沉闷的胀痛。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纷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巨大的、如同水晶棺般的水箱,林汐那绝美却失去生命色彩的下沉身影,苏蔓那张因扭曲的爱与恨而变得狰狞的面孔,高森在审讯室里崩溃绝望的眼神,周永昌那阴鸷而冷酷的嘴角……还有那无声无息、却能悄然夺走生命的放射性尘埃……
“叩叩叩。”就在这时,一阵轻柔而克制的敲门声,如同投入寂静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司徒亮皱了皱眉,这个时候,会是谁?他勉强撑起沉重的身体,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门后,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叶采薇。她手里提着一个古雅的藤编保温食盒,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面罩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夜风微微撩起她的发梢,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婉和关切。
“我看到苏警官的车走了,想着你应该已经回来了。”她声音轻柔,如同夜风拂过琴弦,将手中的食盒递了过来,“案子辛苦了,肯定耗神费力。我特意熬了点汤,用的是宁心安神、滋养心血的方子,药材都斟酌过,性质温和,不会影响你思考,只是希望能帮你熨帖一下心神,好好睡一觉。”她的话语细致体贴,连药材的考量都说明了,仿佛早已洞悉他此刻的状态。
司徒亮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疲惫的影子,看着她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关怀,心中那片冰封的、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持之以恒的、温水般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一小块。他伸手接过那尚带着余温的食盒,指尖传来藤编的粗糙感和汤品透过容器散发出的微弱热量。
“谢谢。”他的声音因为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显得有些低哑。
“快趁热喝一点。”叶采薇浅浅一笑,眸光如水,没有过多地打扰,只是柔声叮嘱,“早点休息,司徒先生。”
她说完,便转身,步伐轻盈地走下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转角,体贴地没有留下任何需要寒暄或应对的余地,将这片静谧完整地还给了他。
司徒亮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打开食盒的盖子,一股混合着百合、莲子、酸枣仁等药材特有清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冷寂。他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着汤,温热的、带着淡淡甘甜和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一股暖意仿佛随着血液的流动,逐渐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空无一人的、被昏暗路灯笼罩的小巷,更远处,是南都市那片永恒闪烁、似乎永远不会疲倦的璀璨灯火。
“水箱舞者”案,在这里,对他而言,算是结束了。但他知道,这座城市,这个世界,永远不会缺少阳光下的阴影和人性中的谜题。他的路,还很长,而下一个案件,或许已经在未知的角落,悄然酝酿。
喝完最后一口温热的汤,他感觉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合上,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松弛的港湾。这一夜,在经历了如此多的死亡、阴谋与背叛之后,他或许能暂时远离那些纷扰,在药香的陪伴下,获得一个久违的、深沉而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