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铁狼关,天高云淡,正是粮食入仓、军民稍歇的时节。
关城内外,虽依旧戒备森严,操练的号子声与铁匠铺的叮当声不绝于耳,却也弥漫着一股收获后的踏实与安宁。
校场之上,新卒们手持木矛,随着老兵的口令,一板一眼地练习着突刺格挡,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烁。
张三金按剑立于将台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场中,看着那些日渐褪去青涩、增添悍勇的面孔,心中稍感宽慰。
北疆的根基,正在一代代新鲜血液的补充下,愈发坚实。
突然,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破关外扬起的淡淡尘烟,直扑关门!
马蹄声急促如擂战鼓,马上骑士身背明黄色旗牌,在阳光下刺眼夺目——正是朝廷六百里加急的信使!
“圣旨到——幽州都督、铁狼关守将张三金接旨!”
高昂尖锐的唱名声,如同冰锥刺破了关城宁静温暖的午后。
校场上,所有的操练动作瞬间停滞,口令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带着惊疑、敬畏,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卷象征着皇权的明黄色绢帛上。
空气中弥漫的尘埃仿佛也为之凝固。
张三金心中猛地一凛,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窜上脊背。
边关大将,无诏不得擅离,朝廷此时派来六百里加急圣旨,绝非寻常。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如同古井深潭,不见波澜。只是那双常年握刀、布满老茧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因巡视而略显随意的甲胄,抚平战袍上的褶皱,快步走下将台,于校场中央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铁:
“臣,张三金接旨!”
信使勒住嘶鸣的战马,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带着京官特有的程式化利落。
他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内容无非是皇帝陛下圣寿在即,感念边疆将士戍守辛劳,特召各方重臣入京朝贺,共襄盛典云云。
然而,当念到“幽州都督张三金,镇守北疆,功勋卓着,着即入京觐见,不得有误”时,那“不得有误”四个字,被信使刻意加重了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校场。
圣旨宣读完毕,信使将沉甸甸的绢帛交付到张三金手中,随即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话语却意味深长:“张都督,陛下万寿,乃是普天同庆之大典,四海宾服,八方来朝。
朝中诸位阁老、尚书大人,乃至几位殿下,也都盼着一睹将军之风采呢。
陛下的意思,是让将军早日动身,切莫……误了期程啊。” 话语虽看似客气,但那“盼着一睹风采”和再次强调的“莫误期程”,却像两根无形的鞭子,抽在张三金的心上。
张三金双手接过圣旨,触感冰凉。他再次叩首,声音洪亮,带着边军特有的粗粝与忠诚:“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已是波涛翻涌。
皇帝大寿?普天同庆?为何偏偏要召他一个远离中枢、手握重兵的边关守将入京?这绝非简单的庆贺与荣宠。
是朝廷终于按捺不住,要对北疆这股日益壮大、渐成尾大不掉之势的力量有所动作了?是试探他张三金的忠诚与野心?
是某些皇子或权臣意图拉拢,将他卷入夺嫡的漩涡?还是……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只等他自投罗网?
信使被亲兵引去驿馆休息后,张三金没有丝毫耽搁,立刻下令召集核心人员。
片刻之后,都督府那间墙壁厚实、门窗紧闭的密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映照着一张张神色严峻的脸。
“将军!此去万万不可!” 性子最是火爆的王麻子率先按捺不住,手臂重重砸在厚重的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油灯火苗都晃了三晃。
“朝廷那帮龟孙子,什么时候真正体恤过我们边军死活?我看他们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肯定是看咱们这边粮食自足了,兵强马壮了,他们眼红了!
心里害怕了!这就是个套,想把您骗进京去,到时候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他们拿捏?说不定就是三皇子或者四皇子那几个狼崽子下的套!”
王麻子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他出身贫寒,对朝廷权贵素无好感,多年来在边关浴血拼杀,更是看透了那些京城老爷们的虚伪与算计。
一旁的赵铁柱虽然同样担忧,但性格更为沉稳务实。
他拧着浓眉,声音低沉如同闷雷:“麻子话糙理不糙。
将军,京城那是龙潭虎穴,规矩多如牛毛,眼线遍地都是!
咱们在边关,天高皇帝远,是条翻江倒海的龙!可到了那里,束手束脚,浑身本事使不出三成!万一……万一他们找个由头,扣下您,或者干脆……”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意思不言而喻。“咱们北疆如今的大好局面,可不能没有将军您坐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