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酒肆内落针可闻,只有秃鹫粗重而压抑的痛哼,以及他两名同伴牙齿打颤的轻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劣质酒水和风干肉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异氛围。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胡老三和三名青锋门弟子,虽然早就见识过林秀英斩杀血狼的雷霆手段,但此刻再见,依旧感到心惊肉跳。尤其是那一剑的突兀、精准与……漠然。斩断桌子、鬼头刀,甚至斩断一根手指,都发生在同一刹那,快到让人思维都跟不上,而那位“林前辈”甚至连坐姿都未曾改变,仿佛只是随手掸了掸灰尘。
老瘸子端着酒壶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惊惧。他在这落霞坡开了几十年酒肆,见过太多争斗,也见过不少高手,但像眼前这位女修这般,出手如此干脆利落、如此……平淡中蕴含无边杀机的,还是第一次见。那一剑,不仅仅是快,更是一种对力量、对时机掌控到极致的体现,一种视金丹初期如无物的绝对自信。
其他几桌的客人,更是大气不敢出,恨不得将头埋进碗里,心中暗自庆幸刚才没有多看那女修几眼,更没有任何不敬的举动。秃鹫三凶在落霞坡也算是一霸,平时欺男霸女,横行惯了,没想到今日踢到了如此硬的铁板。
秃鹫捂着手腕,断指处血流如注,剧痛和失血让他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但比剧痛更让他恐惧的,是眼前这个白衣女子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那眼神中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漠然,仿佛他刚才的挑衅,如同路边野狗的吠叫,不值一提,而她只是随手驱赶了一下。
这种漠然,比任何怒火和杀意都更让他心寒。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个字,或者有任何异动,下一剑,断的就不是手指,而是他的脖子!
“前……前辈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冒犯前辈!小的这就滚!这就滚!”秃鹫强忍着剧痛和屈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什么金丹高手的脸面,什么秃鹫三凶的凶名,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女修,绝对有实力、也有胆子将他当场格杀!刚才那一剑,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那两名筑基巅峰的同伴,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也跟着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口中不断求饶。
林秀英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声音清脆,在死寂的酒肆中异常清晰。
秃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甚至顾不上捡起地上那截断指和自己的鬼头大刀(已经断了),对两名同伴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走!”说着,当先冲出了酒肆,那两名同伴也慌忙跟上,连桌上的酒肉都不敢再看一眼,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坡地的阴影中。
酒肆内,依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林秀英。
林秀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风干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月痕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的杀机只是错觉。
直到她将口中的肉咽下,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才仿佛想起什么,对柜台后面脸色发白的老瘸子道:“掌柜的,桌子坏了,记账。算上这顿饭,一并结。”
“不……不用了!不用了前辈!”老瘸子一个激灵,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张破桌子,不值几个钱。这顿饭,算小老儿请前辈的,给前辈压压惊。”
“该多少,便是多少。”林秀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她取出一块中品灵石,轻轻放在桌上,“够么?”
一块中品灵石,相当于一百块下品灵石,别说一顿饭一张破桌子,就是把老瘸子这小店盘下来都绰绰有余。
“够了!够了!太多了前辈!”老瘸子连连摆手,但见林秀英神色淡然,不敢再推辞,颤抖着手拿起那块中品灵石,感觉手心滚烫。这位前辈,不仅实力深不可测,行事也颇有章法,恩怨分明,绝非滥杀之辈,但也绝不好惹。
林秀英不再多言,起身,对胡老三等人道:“走吧,找个地方休息。”
胡老三等人如梦初醒,连忙起身,跟在林秀英身后,走出了酒肆。
直到林秀英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酒肆内凝固的气氛才骤然一松。众人纷纷长出了一口气,彼此对视,眼中都残留着惊悸。
“我的天……那女修是什么来头?太恐怖了!”
“没看清怎么出的剑……秃鹫那厮可是金丹初期,竟然连反应都来不及?”
“那一剑……怕是连一般的金丹中期也接不下吧?难道是哪个大宗门出来历练的真传弟子?”
“有可能!你没看她身边那头银狼吗?气息隐晦,但灵性十足,绝非普通妖兽!”
“秃鹫这次是踢到铁板了,活该!平日嚣张惯了,这下断了一指,看他还怎么横!”
“嘘!小声点!小心隔墙有耳!”
……
酒肆内的议论声渐渐响起,充满了对林秀英身份的猜测和对秃鹫的幸灾乐祸。经此一事,林秀英“林英”之名,以及她那神鬼莫测的剑术,恐怕很快就会在落霞坡传开。
老瘸子握着那块中品灵石,看着地上整齐裂成两半的木桌和鬼头大刀,又看了看那截孤零零的断指,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道:“了不得……真是了不得……这落霞坡,怕是要热闹一阵子了。”
……
出了酒肆,胡老三熟门熟路地将林秀英带到落霞坡靠近边缘的一处相对安静的区域。这里有几间看起来稍微规整些的石屋,是专门租给外来修士临时居住的,由落霞坡几个势力较大的散修团伙共同管理,收取一定的灵石作为费用,同时也提供基本的防护阵法,算是落霞坡比较“安全”的落脚点之一。
胡老三出面,租下了相邻的两间石屋。林秀英单独一间,胡老三和三名青锋门弟子合住一间。月痕自然跟着林秀英。
石屋内部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但还算干净,隔绝神识的阵法也还堪用。林秀英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便布下自己携带的、更为精密的警戒和防护阵法,将石屋内外隔绝开来。
“林前辈,您先休息。我们就在隔壁,有事您随时吩咐。”胡老三恭敬地说道。见识了林秀英的实力和手段,他早已将姿态放得极低,不敢有丝毫怠慢。
“嗯。”林秀英淡淡应了一声,关上了石门。
石屋内恢复了安静。月痕在门口趴下,耳朵微动,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林秀英盘膝坐在石床上,却没有立刻入定。她回想着今日在落霞坡的所见所闻。
落霞坡的混乱,在她的预料之中。这种三不管地带,龙蛇混杂,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秃鹫的挑衅,不过是这混乱生态的一个缩影。她展露锋芒,固然有被秃鹫冒犯的因素,但更深层的,是想借此立威,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在这等地方,过于低调,反而会引来更多觊觎。适当展示实力,能省去很多纠缠。
效果看来不错。至少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不长眼的敢来招惹她。老瘸子那里的消息,也基本印证了她之前的判断。天工宗遗址的变故已经开始发酵,古战场深处不太平,黑风峡是前往碎星城的主要通道,但盘踞着名为“独眼枭”的劫修团伙。万宝阁的拍卖会和碎星城主府的招募,则是两个值得关注的信息点。
“当务之急,是离开归墟古战场,前往碎星城。”林秀英心中思忖,“黑风峡是必经之路,那‘独眼枭’若是不来惹我,便也罢了。若是敢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经历了地宫生死,斩了金丹中期的血狼,区区一个同样金丹中期的劫修头子,并未被她放在眼里。以她现在的实力,配合天工剑,寻常金丹中期,已非她一合之敌。便是金丹后期,她也有一战之力。
不过,谨慎起见,她还需要做一些准备。地宫之行消耗不小,虽然伤势恢复,修为稳固,但一些保命、恢复的丹药需要补充。炼制丹药、修复天工剑之后,手头的灵石也消耗了大半,需要换取一些。另外,关于外界,尤其是碎星城以及夏无极师尊提及的“约定”相关的信息,也需要进一步打探。
想到夏无极,林秀英不由摸了摸怀中的天工令。师尊让她三年内前往“归墟”寻找机缘,她不仅找到了,还得到了天工宗的核心传承,甚至与那神秘的“补天”遗命牵扯上了关系。如今时间过去还不到一年,但她的实力和境遇,已与当初离开宗门时天差地别。是时候返回宗门,向师尊复命,同时,也该着手调查林家血案的真相了。
“实力……还是不够。”林秀英轻轻吐出一口气。见识了地宫魔眼中那恐怖存在的冰山一角,她才深深明白,自己这点修为,在真正的大能、真正的灾难面前,依旧渺小如蝼蚁。必须更快地提升实力!《天工造化诀》需要时间参悟、修炼;天工剑需要继续寻找珍稀材料修复、温养;青萍剑胚的成长也需要资源;自身的剑道、修为,都需要不懈的努力。
“先在此休整两日,补充物资,打探消息,然后出发,前往碎星城!”她下定决心。
接下来的两日,林秀英并未离开石屋,而是在屋内打坐调息,继续参悟《天工造化诀》,同时整理此次地宫之行的收获。除了核心传承,她还得到了不少零碎的炼器材料、丹药、玉简等,需要仔细分类,有用的留下,用处不大或来路可能有问题的,则准备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