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壶中日月(1 / 2)

碧波宫观海台那场风波,如石投静湖,漾开几圈涟漪后,便悄无声息地隐入南海深沉的底色中。

沧溟上人“走火入魔,身死道消”的消息,在碧波宫有意的推波助澜下,三两日便传遍了南海。众人唏嘘之余,目光却都转向了另一处——那个让碧波宫主敖钦亲自撤去封海令,并奉上瀚海宝库任其挑选的青袍修士。

黄平这个名字,如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南海激起了远比表面所见更大的暗涌。

只是当事人此刻,却已不在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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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界,天工城,墨轩庄园。

暮春午后,日光透过庭院中那株千年玉兰的枝叶,洒下细碎光斑。黄平躺在竹摇椅上,手边矮几上摆着一壶新沏的“云雾灵茶”,茶香与玉兰花香混在一处,沁人心脾。

他手中把玩的,正是从碧波宫得来的那枚银色圆球。

球体在指尖翻转,映着日光,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神识探入其中,能“看”到内部层层叠叠的微缩空间,以及空间深处沉睡的庞大数据流——那是万年前“方舟计划”留下的遗产之一,记录着上古修士对世界本质的探索,对空间法则的认知,乃至……对更高维存在的猜测。

“壶中日月,袖里乾坤……”黄平轻语,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修为到他这地步,早已不拘于形。寻常修士视若性命的法宝、灵丹、功法,于他而言,不过是调剂生活的玩物。真正的“道”,在天地运转的规律里,在人心世情的变幻中,在那一壶茶、一庭花、一枕风的闲适里。

当然,闲适不等于无所事事。

他心念微动,面前虚空中便浮现三幅光影画卷。

左卷是天工城“墨轩”及周边产业的账目流水,数字如活物般跳动增长——自与神工殿达成百年契约,新材料与新技术的倾销已打开局面,每日流入的灵石如溪汇成河,源源不断。

中卷是南海、东海、西漠等各处分舵传回的简报。碧波宫事件后,他“黄平”二字在南海已成某种禁忌,连带着名下的产业也无人敢动。东海那边,四海城主敖广亲自派人送来厚礼,言辞谦恭,将听潮苑码头周遭三千里海域的独家经营权双手奉上。西漠的“沙海商路”也打通了第一条线,开始输送特产灵矿。

右卷则是现代世界的联络记录。林薇发来的加密报告显示,平海资本的海外布局已初步完成,通过数十个离岸基金与空壳公司交叉持股,一个横跨能源、矿业、科技、医药的隐形财团正在成型。而上次送过去的几份“古丹方”,经实验室逆向解析并工业化量产后,以“东方神秘草本精华”的概念推向高端市场,已然引发抢购狂潮。

两界生意,皆入正轨。

黄平啜了口茶,目光落在右卷最下方的一条备注上:

“目标赵元朗(聚宝城副城主),经深度调查,其涉嫌职务侵占、勾结黑市、谋杀竞争对手等七项重罪。相关证据已整理完毕,随时可启动‘清除程序’。请示:是否执行?”

他手指轻点,在那条备注旁批了两个字:

“暂缓。”

不是心软,而是时候未到。

赵元朗这种地头蛇,留着有时比除掉更有用。他的贪婪,他的把柄,他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都可以成为棋子。待聚宝城那边的布局再深些,此人自会“恰到好处”地暴毙,而他留下的权力真空,正好由自己人填上。

这才是游戏该有的玩法——不必亲自动手,甚至不必出声,自有规则与人心替你扫清障碍。

“主人。”

庭院外传来温婉女声。

一袭月白襦裙的女子捧着托盘款步而入,正是慕容清雪。那日南海分别后,她奉家族之命,随黄平返回天工城,名义上是“协助处理琉璃岛与内陆的贸易事宜”,实则是慕容家递出的橄榄枝——也是人质。

“琉璃岛那边新送来的‘七霞琉璃盏’,家父说此物最宜品茗,特命清雪奉上。”她将托盘放在矮几上,揭开锦缎,露出一套流光溢彩的琉璃茶具。

盏身薄如蝉翼,却坚逾精钢,日光透过,折射出七彩霞光,盏中茶汤色泽愈发清亮。更妙的是,盏底天然生有聚灵阵纹,可温养茶汤灵气,使滋味随时间推移愈发醇厚。

“有心了。”黄平取过一盏,把玩片刻,“慕容家主近来可好?”

“托主人洪福,家族一切安好。六家联盟经上次一事后,已不敢再明面作对,暗中的小动作也少了许多。家父说,待归墟之眼下次开启,想请主人往琉璃岛小住,有些……上古遗物想请主人品鉴。”

慕容清雪语气恭敬,眉眼低垂。

她至今记得那日在观海台上,黄平如何弹指间让沧溟上人灰飞烟灭,又如何让碧波宫主敖钦战战兢兢。那等手段,已非“元婴”“化神”所能形容,近乎……仙神。

能侍奉这等存在,是慕容家的机缘,也是她的造化。

“届时再说。”黄平放下茶盏,似想起什么,“你去库房取三斤‘星纹钢’,十瓶‘流云铝粉’,再备一份《天工开物》的善本,给万卷城文守正送去。告诉他,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墨韵轩藏经阁’扩建完毕,藏书量翻倍。”

“是。”

慕容清雪领命退下。

黄平重新躺回摇椅,闭目养神。

神识却如无形的网,悄然铺开,笼罩整座天工城。

他“看”到神工殿内,刘焱长老正与几位炼器大师激烈争论,焦点正是《天工开物》中一种名为“百锻叠纹法”的技艺;他“看”到城中最大材料铺“万宝楼”后院,掌柜正对着新到的“零度钢”样品啧啧称奇,连夜召集匠人研究如何将其融入冰系法宝;他“看”到城西贫民窟深处,几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围着一本残破的《算经新解》,用树枝在地上划着玄奥的符文算式,眼中闪烁着求知的火光……

种子已播下。

变革在悄然发生。

而这些,都将成为他商业版图最坚实的基石,也成为他感悟此界“道”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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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时,庄园外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黄道友,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来人一袭朴素青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持一根青竹杖,乍看如寻常教书先生。但黄平一眼便看出,此人修为已至元婴中期巅峰,且根基之浑厚,隐有大道气象。

更重要的是,此人身上有“书卷气”——非是迂腐酸气,而是真正博览群书、经世致用后沉淀下的智慧光华。

“文先生亲临,蓬荜生辉。”黄平起身相迎。

来人正是万卷城学宫祭酒,文载道。此老执掌学宫三百载,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虽不涉争斗,但在文教领域的影响力,丝毫不逊于一方霸主。

二人于庭中石桌对坐,慕容清雪重新奉茶。

“道友这园子,雅致。”文载道环顾四周,目光在玉兰树上停留片刻,“闹中取静,合乎自然,倒是契合道友返璞归真的境界。”

“闲居之所,让先生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