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园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秦望身上,带着惊疑、探究、审视,还有隐晦的贪婪。紫府培元丹的瑕疵与弥补之法,本就是今日暗流的核心,此刻却被这位西漠来的高僧,一语点破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匠师身上!
秦望心脏狂跳,背后瞬间沁出冷汗。那滴被重重封印、视为最后保命依仗的地灵精粹,竟被这慧明和尚一眼看破?不,不是看破,是感应到了一丝气息!师尊不是说非金仙以上神识难以察觉吗?这和尚……
他强自镇定,迎着慧明那双清澈到令人心悸的眼睛,缓缓起身,拱手行礼:“大师谬赞。晚辈秦望,乃天工城福地工坊一匠人,身上之物,不过是家师赐予的寻常护身之物,岂敢当‘造化生机’之誉?恐是大师感应有误。”
他将“家师”二字咬得略重,同时心中迅速闪过成为师尊弟子那日的情景——密室内,师尊的提点与自己的誓言。此刻,这重身份便是他最大的依仗和解释的来源。
“哦?”慧明大师面色无波,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施主过谦。小僧所修‘菩提心眼’,对天地间精纯生机之力最为敏感。施主怀中那物,虽封印重重,隐而不发,然其本质澄澈温润,蕴含大地母气与生命源力,于疏导丹中淤滞、温养丹灵,恰是对症。此物珍贵,施主不愿示人,亦是常理。”
他语气平和,却将秦望的托辞轻描淡写地化解,更点明那物“封印重重”、“本质澄澈”,显然并非“寻常护身之物”那么简单。
柳暮云眼中精光一闪,看向秦望的目光顿时不同。他身为一城之主,金丹修士,见识自然不凡。能让西漠万佛窟的高僧如此肯定的东西,绝非凡品!福地工坊?天工城那个最近风头颇劲、以新型耐火砖闻名的小工坊?其背后竟有这等底蕴?
“秦小友,”柳暮云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慧明大师乃得道高僧,法眼无差。既然大师言明小友身怀奇物,或可解老夫燃眉之急,不知小友可否割爱?或者,借予一观?老夫愿以重宝相换,绝不亏待小友。若能助犬子弥补丹瑕,顺利结丹,我柳暮云,乃至整个青木城,都将承小友这份人情!”
重宝!城主府的人情!
园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和吸气声。无数道目光变得炽热,看向秦望如同看着一座移动的宝库,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嫉妒。
秦望心中压力倍增。柳暮云这话,看似商量,实则已将他和那“奇物”架在了火上。若不答应,便是当众驳了城主和慧明大师的面子,更坐实了身怀重宝却吝啬自私的名声。若答应……地灵精粹何其珍贵,哪怕只是稀释亿万倍的一滴,其潜在价值也难以估量,岂能轻易拿出?更何况,此物关联地脉秘密,一旦暴露更多特征,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回忆师尊平日教诲,以及成为弟子时,师尊关于“分寸”与“因果”的叮嘱。此事,已非他能独自决断。
“城主厚爱,大师抬举,晚辈惶恐。”秦望再次躬身,态度不卑不亢,“此物确为家师所赐,言明乃保命之用,并叮嘱非生死关头不得动用,更不可轻易示人。晚辈不敢违背师命。且此物特性如何,能否用于丹药温养,晚辈实不知晓,不敢妄言。”
他将皮球踢回给“家师”,同时点明此物关乎性命,且自己不了解其用途,既表明了难处,又留下了转圜余地。
“不知晓?”柳暮云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他看向慧明。
慧明大师微微颔首:“施主谨慎,理所应当。然丹药之瑕,关乎道途,亦是生死大事。小僧观施主与我佛有缘,与柳施主亦有因果牵连。不若这般,施主可传讯请示尊师。若尊师允准,或可取出微量,由小僧与柳城主共同施法,尝试疏导丹灵。无论成与不成,柳城主必有厚报,且小僧可担保,绝不探究此物根源,亦不外泄分毫。施主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柳暮云脸色稍霁。慧明大师愿意出面担保并亲自出手,显然对此事极为上心,也给了他台阶。
秦望心念电转。慧明提出传讯请示,正中下怀。他正愁无法直接联系师尊定夺。
“大师所言甚是。”秦望顺势道,“晚辈这就传讯禀明家师,由家师定夺。只是传讯往返,需要些时间。”
“无妨。”柳暮云大手一挥,“品丹会尚未结束,秦小友可至偏厅静室传讯。老夫在此,静候佳音。”他心中急切,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城主的涵养。
立刻有仆役上前,引秦望离开主园,前往一处清静的偏厅。
偏厅内,秦望布下隔音结界,迅速取出与师尊联络的专用传讯玉符。这玉符并非普通货色,而是黄平亲手炼制,内含特殊阵纹,只要在灵枢镜大阵覆盖范围内(如今已扩展至整个罗霄山脉核心区域),便能进行近乎实时的加密通讯。
他快速将当前情况——慧明大师点破、柳暮云恳求、慧明提议等,详细禀明,并附上自己的判断:慧明深不可测,目的不明;城主府人情或可利用,但地灵精粹风险极高;请示是否可取出微量,以“稀释后的地脉温养灵液”名义,由慧明和柳暮云尝试,并借机观察慧明手段与目的。
讯息发出,秦望盘膝坐下,一边调息平复心绪,一边等待。成为师尊弟子后,他深知师尊看似淡然,实则算无遗策。此事牵扯到西漠佛门高僧和一方城主,师尊必有考量。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半盏茶功夫,玉符微光一闪,师尊的回讯到了,内容比他预想的要详细:
“慧明‘菩提心眼’,确能感应本源生机。他可信三分,其目的或在‘结缘’与‘观察’。柳暮云人情可收,但其子因果,勿深陷。
“准你取出‘戊土温灵液’一滴(注:即地灵精粹稀释液再经伪装,已调整至对金丹以下修士温和无害,且剥离绝大部分本源特征,仅保留精纯温和的土行生机之力)。交由他二人施法时,你需在场,以‘护持灵液’为名,持我予你的‘观微镜’暗中观察其手法,尤其是慧明所施佛力特性,详细记录。
“事后,可向柳暮云求取‘青木城特许贸易凭证’及‘坠星湖周边三处中等矿脉五年勘探权’为报。若问及你师承,可答:家师道号‘闲云’,隐居罗霄,不问世事,偶炼器自娱。
“记住,你是我黄平弟子,当有底气。分寸之内,无需畏首畏尾。”
回讯末尾,附带了一份如何进一步伪装地灵精粹、以及激发那枚名为“观微镜”的特殊法器的方法。
秦望看完,心中大定,一股暖流与豪气同时涌起。师尊不仅给出了明确指令,更点明了他的身份——黄平弟子!这让他瞬间有了主心骨。
“闲云”……师尊这是随手取了个道号吗?倒也贴切。
他不再犹豫,按照师尊所授方法,从贴身处一个绝对密封的玉瓶中,引出一滴淡金色、散发着温和醇厚大地气息的灵液,再用几种常见辅料将其进一步稀释、调和,最终得到一小瓶约莫十滴、色泽转为琥珀色、气息更加平和内敛的“戊土温灵液”。同时,他袖中那枚得自师尊、一直不知具体用途的菱形水晶——“观微镜”,也被他悄然握在掌心,以特定真元激活,镜面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流光。
准备妥当,他撤去结界,回到主园。
众人目光再次汇聚。秦望走到柳暮云和慧明大师座前,双手奉上那个小玉瓶:“家师已允准。此乃家师秘制的‘戊土温灵液’,取地脉温养精华,调和而成,性极温和,蕴含精纯土行生机。家师言,或可一试。但此液珍贵,仅此一瓶,请城主与大师慎用。”
柳暮云接过玉瓶,拔开塞子,一股令人心神舒畅的温润气息弥漫开来,虽不强烈,却让靠近的几人精神一振,连体内法力运转都似乎顺畅了一丝。他眼中喜色一闪,看向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