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国公府还没进后院,一股浓烈的、熬煮了几百遍的中药味便冲鼻而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走路都垫着脚尖,仿佛怕稍微大点的动静,就会震断了屋内那位老人仅存的一丝心脉。
“殿下……”
秦府的管家迎上来,眼圈通红,声音哽咽:
“老爷刚刚又昏厥了一次。太医署的王医正刚施了针,但这气儿,还是喘不上来。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头,憋得脸都紫了。”
李承乾心中一沉。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薛仁贵。薛仁贵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密封严实的特制牛皮囊——那是李承乾让人赶制的“高纯度氧气袋”。
“进去吧。”李承乾低声道,“兴许,还能让老国公舒坦一会儿。”
卧房内。
炭盆虽暖,却掩不住一股名为死气的寒意。
床榻之上,那位曾经被称为“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的大唐第一猛将,此时就像是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枯树。
秦琼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一般的呼哧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上满是虚汗,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这就是肺部的衰竭,是活生生被憋死的痛苦。
“叔宝叔叔。”
李承乾快步走到床前,握住那只瘦骨嶙峋的手。
秦琼费力地转过眼珠,看清了是太子,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想要行礼,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快!薛礼!”
李承乾不想废话,直接招呼薛仁贵:
“把皮囊打开!插管!送气!”
薛仁贵不敢怠慢,虽然他不懂这是什么原理,但太子一路上交代的很清楚。他迅速拧开铜阀,将一根特制的细芦苇管凑到秦琼的鼻翼下。
“呲——”
极其细微的气流声。
那是纯净的氧气。
对于一个长期缺氧、濒临窒息的人来说,这就如同沙漠里的甘霖,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的第一口气。
一口吸入。
原本在床上痛苦挣扎的秦琼,身子猛地一僵。紧接着,那紧皱的眉头,竟然奇迹般地舒展开了。
那口一直憋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的浊气,终于随着那股清凉的气流,通了。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紫绀色褪去,恢复了一丝活人的红润。
“呼……”
秦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他这半年来,呼吸得最顺畅的一刻。那种压在胸口的大石头,仿佛被这看不见的气流给搬开了。
“神,神药啊……”
秦琼的声音虽然微弱,但不再是那个破风箱了。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重新有了神采。
“殿下,这是,神仙气吗?”
李承乾帮他掖了掖被角,鼻头有些发酸:
“是父皇惦记您。这是咱们在松州给将士们用的,父皇说,一定要给您送来。”
“陛下……”
秦琼眼中泛起泪光,看着房顶:“老臣,不中用了。”
或许是因为吸了氧,有了力气;又或许是回光返照的某种执念。
秦琼忽然转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精光。他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兵器架。
那里,并没有刀枪剑戟。
只有两根被供奉在正中央、通体乌黑发亮、刻满金文的——四棱金装熟铜锏。
那是随他征战半生、杀敌无数的凶器,也是他的魂。
“我想,摸摸它。”
秦琼指着那双锏,声音沙哑,带着恳求:“我好像,听见它在叫我。”
李承乾一滞,刚想劝阻。
但看着那双眼睛,他知道,劝不住的。对于一个武人来说,兵器比命还重要。
“怀玉。”李承乾看向旁边侍立的秦琼长子秦怀玉,“给你父亲拿过来。”
“是。”
秦怀玉含着泪上前。他虽然也是武将胚子,但这双锏实在是太重了——每根六十五斤,一对一百三十斤!
这是真正要在战场上连人带马砸碎的重兵器,非天生神力者不能用。
秦怀玉双手握住其中一根,气沉丹田,嘿了一声,才有些吃力地将其提了起来,脚步沉重地往床边挪。
才拿了一根,额头就见了汗。
床上的秦琼看着儿子这费劲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太重了……”
秦琼喃喃道,像是对自己说:
“我这身子骨,废了。以后这双锏,怕是只能生锈了。”
那是一种英雄末路、后继无人的悲凉。
这种悲凉,让整个屋子的气温都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
“让我来。”
一个低沉、厚重,如山岳般稳健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一直站在阴影里充当护卫和护士的薛仁贵,往前跨了一步。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薛仁贵走到兵器架前。他没有像秦怀玉那样运气、扎马步。
他只是很随意地伸出一只大手,抓住了剩下那根铜锏的握把。
“起。”
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一丝颤抖。
那根六十五斤重的铁疙瘩,在他手里就像是一根烧火棍,轻飘飘地就被拎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