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深处,郁督军山。
这里是薛延陀的牙帐所在地,也是整个铁勒诸部联盟的政治中心。往日里牛羊遍地、炊烟袅袅的圣地,如今却像是一片死域。
暴风雪无情地覆盖了草场,也覆盖了夷男可汗最后的希望。
“开门!快开门!我是大度设!”
一个浑身结满了血冰、眉毛头发全白的狼狈身影,带着几十个同样只剩半口气的亲卫,踉踉跄跄地撞开了牙帐的辕门。
大度设跪在雪地里,还没来得及哭诉诺真水的惨败,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营地里很乱。
但不是那种备战的乱,而是——分行李的乱。
原本臣服于薛延陀的回纥、仆骨、同罗等部落的首领,此刻并没有在集结兵马去救援前线,反而在指挥着族人拆帐篷、分存粮,甚至在争抢那些原本属于真珠可汗夷男的战马。
“你,你们在干什么?!”
大度设拔出那把已经崩了口的弯刀,怒吼道:
“唐军马上就要杀过来了!你们不备战,想造反吗?”
“造反?”
一声冷哼传来。
一个身材精瘦、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的男人策马走出。他是回纥部的首领——吐迷度。
吐迷度轻蔑地看了一眼那个像乞丐一样的大度设,手里竟然拿着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印着大唐军粮标记的牛肉砖,抛着玩:
“特勤大人,造反这顶帽子太重了。”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大度设死死盯着那块牛肉砖:
“那是,唐军的肉?你从哪弄来的?”
“从哪弄的?”
吐迷度指向南方,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向往:
“唐人的信使早就到了。”
“他们没带刀,只带了一车这玩意儿,还有几十件那个叫什么双面绒的羊皮袄。”
“信使说了:谁把薛延陀的人头送过去,这肉管够,这衣服管够。”
吐迷度撕下一条肉干,塞进嘴里大嚼:
“大度设,你看这天,都要冻死人了。夷男可汗只会让我们去填战壕,可唐军,给肉吃啊。”
“在草原上,谁给肉吃,谁就是爹。”
这就是经济战加离间计的最终绝杀。
当一个庞大的帝国用溢出的生产力去收买一群饥寒交迫的蛮族时,这种打击是降维的,是无法抵挡的。
“你,叛徒!!”
大度设气疯了,举刀就要砍。
“嗖——!”
一支冷箭从吐迷度身后射出,正中大度设的肩膀。
“绑了!”
吐迷度一挥手:
“正好,拿这位尊贵的特勤当见面礼,唐军大帅应该会给个好价钱。”
……
牙帐金顶大帐内。
真珠可汗夷男听着外面的喧哗声、喊杀声,面如死灰地坐在虎皮王座上。
他老了。
几天前他还做着统一漠北、勒索大唐的美梦。但现在,梦醒了。
大唐的铁蹄还没到,他的联盟就已经被那诱人的肉香和温暖的棉衣给瓦解了。
“人心,散了啊。”
夷男苦笑一声。他引以为傲的狼群战术,终究是败给了大唐那个太子搞出来的钞能力。
“父汗!回纥人反了!大度设被抓了!”
幸存的亲卫冲进来:
“快跑吧!往北跑!去北海!”
夷男摇了摇头。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裘皮,拔出了那柄象征可汗权力的金刀。
“跑?”
“还能跑到哪去?”
“诺真水一败,咱们的精气神就被打断了。再往北,也是个冻死。”
“我真珠可汗夷男,争了一辈子。”
“输给了天时,也输给了,那个我不了解的新大唐。”
夷男走出大帐。
风雪中,回纥人正在围攻他的亲卫队。
而在这混乱战场的南面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缓缓压上来。
那是李世勣的大军。
也是那个白袍魔神薛仁贵的先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