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偏厅。
既然是家宴,就没有摆那种分餐制的一人一桌冷冷清清,而是极其违背祖制、但极其符合李世民现在享乐主义心态的——围炉夜话。
大圆桌中央,架着一口魏王府特供·红铜炭火大锅。
锅里红油翻滚,乳白色的牛骨汤在另一边沸腾。
切得薄如蝉翼的漠北极品羊肉片、牛百叶、还有绿油油的冬储菜,摆满了桌子。
“吃!都别拘着!”
李世民只穿了一件宽松的常服,拿着长筷子,率先夹了一筷子羊肉,在红油里七上八下:
“这吃法,还是青雀琢磨出来的带劲。这么冷的天,一口肉下去,透心暖!”
李泰坐在下手,脖子上围着个餐巾,吃得满头大汗,嘴就没停过:
“那是!父皇,这芝麻酱里儿臣特意让人加了点腐乳,您蘸着试试!绝了!”
相比于这父子俩的豪放。
坐在李世民左手边的长孙无忌,和坐在右侧的李承乾,面前的碟子却都很干净。
“辅机啊。”
李世民给长孙无忌夹了一块肉:
“朕看你一直不动筷子,是有心事?”
长孙无忌看着碗里的肉,又看了看对面神色淡然、正在给李世民倒酒的太子李承乾。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了筷子,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但语气却透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语重心长的敲打:
“陛下,臣不饿。”
“臣只是看着太子殿下如今这般长袖善舞,心里感慨。”
长孙无忌话锋一转,目光直刺李承乾:
“听说,太子最近在东宫搞了个年终审计?”
“东宫一年的结余,竟然比国库还要多?”
“臣虽然是舅舅,不懂什么经营之道。但臣读史书,只知道利出一孔。天下的财权,应当归于尚书省,归于陛下。”
“太子殿下手里握着几百万贯的巨资,又养着几千私兵,还控制着长安的物价……”
长孙无忌端起酒杯,看似敬酒,实则逼宫:
“这,是不是有些,太累了?”
“不如下放给有司去管,殿下也好专心读书,修身养性,以备将来大统?”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全是为你好,全是祖制,全是怕你累着。
翻译过来就是:你钱太多、兵太多、管得太宽了。交权吧,当个老实听话的橡皮图章太子不好吗?
正在埋头苦吃的李泰,动作微微一顿。他虽然贪吃,但政治嗅觉还是有的。舅舅这是,在点大哥的炮啊?
他偷偷瞄了一眼父皇。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在涮毛肚,仿佛没听见。
李承乾笑了。
他放下酒壶,并没有回避长孙无忌的锋芒,而是拿起公筷,给长孙无忌夹了一块牛心。
“舅舅说得是。”
李承乾语气温和:
“外甥手里这摊子事,确实太杂、太累。”
“但是……”
李承乾话音微转:
“外甥这也是没办法啊。”
“尚书省的官员们忙,户部常年哭穷。要是没有东宫这几百万贯撑着,松州的仗打不起来,关中的水利修不完,父皇的贞观之治,恐怕要打个折扣。”
李承乾直视长孙无忌,眼中没有半分退让:
“舅舅担心外甥持宠而娇?”
“但外甥记得,舅舅当年教过我——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大唐现在外有强敌,内有灾荒。这时候把钱粮和兵权交回给那帮办事效率低下的老官僚……”
李承乾摇了摇头:
“那不是为了大唐好。那是为了规矩,而误了苍生。”
“外甥不想做个守着规矩看大唐受苦的泥菩萨。”
锵!
无形的刀剑在空气中碰撞。
长孙无忌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以前那个只会对他言听计从的外甥,现在竟然敢这么硬顶回来。
“殿下此言差矣。”
长孙无忌声音微冷:
“规矩就是规矩。若人人都为了效率而逾矩,那这朝廷法度何在?那还要这三省六部何用?”
“再说了……”
长孙无忌瞥了一眼李泰,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刀:
“东宫势大,难免会遮了别人的光。到时候兄弟阋墙、宗室不宁,这就是殿下想看到的苍生之福吗?”
他在挑拨。他在暗示李泰:你大哥太强了,你没机会了。
“舅舅!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