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前一天开始购买火车票,指尖在“卧铺”选项上顿了顿——屏幕上跳出的“售罄”红得刺眼,连仅剩的几张硬座也在刷新的瞬间变成了灰色。
他盯着手机愣住,明明上周同事还说这趟车淡季人少,怎么突然就挤成了这样?
急忙忙的吃过晚饭,抓紧时间赶到了火车站。转身望向售票大厅,队伍从窗口蜿蜒到门口,拖着行李箱的人贴着墙根站,连自动取票机旁的空地都堆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广播里机械的女声反复播报:“KXXX次列车已无余票,请勿重复排队。”他挤过人群往候车厅走,长椅早被占满,有人干脆把行李垫在地上当座位,孩子的哭闹声混着泡面味在空气里发酵。
“这站哪还装得下啊。”旁边穿蓝布衫的大爷拍了拍他的胳膊,指了指头顶的电子屏,“你看那‘列车动态’栏,二趟车全标着‘超员’,原计划设计的客流量,哪经得起这波人员潮?”他顺着大爷的手看去,电子屏上跳动的数字像在喘气,每个“无票”提示都像一根针,扎得这新新车站愈发显得逼仄。连墙角的消防栓旁都靠着两个打盹的年轻人,背包当枕头,蜷缩着像被塞进缝隙的零件。他突然觉得这车站像个被撑变形的陶罐,每道砖缝里都渗着人潮的热气,连风都挤不进来了。
车厢连接处的铁皮被行李撞得哐当响,他踮脚越过满地编织袋,终于挤到列车员身旁时,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成一缕缕。师傅,您看这挤的,咋不多挂两节车厢?他抹了把脸,声音被淹没在婴儿啼哭与行李拖动的噪音里。
穿蓝制服的列车员正拿抹布擦着扶手,闻言直起身,指节在褪色的袖口蹭了蹭:小伙子,这已是最长编组了。她扯着嗓子往车厢里喊让让脚让让脚,同时把手里的塑料票剪别回胸前:你瞅瞅窗外,咱这新新站台就这么长,再加一节,车门都悬在站台外头,旅客咋上车?
他顺着列车员的目光望向窗外,掠过的站台边缘果然只比车厢长出半米,灰色水泥地尽头就是锈迹斑斑的铁轨。后排突然传来惊呼,有人扛着纸箱趔趄着撞过来,他慌忙扶住,怀里的保温桶差点泼洒。
去年就因为加了临时车厢,有老人在中间那段没站台的地方下车,脚脖子都崴了。列车员把掉在地上的橘子塞回旅客兜里,这铁疙瘩看着长,可每寸都得对着站台黄线,差一分都不行。
他默然退开半步,后背贴上冰凉的车门。车窗外,下一个站台的灯光正远远亮起,像条发光的窄带子,刚好能容下这列喘着粗气的绿皮火车。车厢里突然安静一瞬,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咔哒,咔哒,像是谁在无奈地摇头。
傍晚二十一点的风卷着沙尘掠过站台,候车厅的座椅早已坐满了人,后来者只能贴着冰冷的瓷砖墙站着,行李箱轮子在地面划出细碎的摩擦声。
设计图上本该容纳五百人的空间,此刻像被抽走骨头的兽,每个角落都挤满了弯曲的肢体——穿校服的学生把书包垫在膝头打盹,抱孩子的女人用围巾裹紧哭闹的婴孩,更多人攥着皱巴巴的车票,目光在电子屏和进站口之间徒劳地往返。
进站口的LED屏循环播放着火车有关信息,橙黄色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酸。穿藏青色制服的列车员小李靠在车门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讲机。这是他值乘的第二趟往返车,每次停靠这座新建车站都像经历一场微型战役:乘客们扛着比春运还夸张的行李冲锋,站台与车厢间三十厘米的缝隙吞掉过三只保温杯和一把折叠伞。最要命的是车站建在城郊结合部,公交距离火车站最近的距离也有2公里之多,此刻出站口外已排起长队,出租车司机举着手机手电筒,在排着长龙的出租车中安排着人员上车。
师傅,这儿到市区还有地铁吗?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扒着车窗问。小李摇摇头,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远处的路灯——那些孤零零的光柱根本照不亮漆黑的田野,只有几只飞虫在光晕里徒劳地盘旋。他想起昨天帮乘务长搬行李时,
看见她手机备忘录里写着:下次带足三天干粮,这站连便利店都蜷在三公里外。
站台上的广播突然响起,电流杂音里飘出列车正点发车的通知。人群里立刻腾起一阵抱怨,像被戳破的气球。
穿红棉袄的大妈把保温杯重重墩在地上:早知道在城里站着等,也比在这喝西北风强!她脚边的编织袋里露出半截萝卜,大概是从乡下带来的地货。小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还沾着今早从公交站走到车站时踩的泥——那趟半小时一班的接驳车,永远像沙丁鱼罐头般挤满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暮色渐浓时,终于有列车的灯光刺破黑暗。月台上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孩子们被举到大人肩头,行李箱滚轮开始急促地跳动。小李挺直脊背准备开门,眼角余光瞥见站房顶部的XX东站四个烫金大字,在昏暗天色里像四颗松动的牙齿。
他想起上周休班时,调度室老陈拍着他肩膀说的话:当初设计院算的是日均一千客流,哪想到开通三个月就奔着三千去了?连站前广场的地砖都被行李箱磨花了。
车门打开的瞬间,裹挟着尘土和汗味的人潮涌了进来。小李扶着一位颤巍巍的老大爷找座位,听见身后有人在打电话:别来这站接我!打不到车!我坐出租车到家声音渐渐被引擎的轰鸣吞没。
他望着窗外迅速倒退的站台,看见穿红棉袄的大妈正奋力把编织袋拽上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车尾灯像两团微弱的鬼火,很快消失在荒凉的夜色里。
清晨七点的阳光斜斜切进候车大厅,玻璃幕墙映出攒动的人影,像沙丁鱼罐头里不断翻腾的银色鱼群。
这座六年前被誉为城市名片的火车站,此刻正发出沉重的喘息——安检口的队伍拐了三个弯,自动取票机前的人群摩肩接踵,连母婴室门口都临时支起了折叠椅。
穿藏青色制服的站务员小张第12次拉直被挤歪的领带,扩音器里请不要在黄线外候车的提示音被淹没在行李箱滚轮声中。
他望着电子屏上还差点15分钟就要开车〞,但人员上车才上了一半,想起上周工程队来勘测时,工程师蹲在站台边缘说的那句梁体承重快到极限了。
候车区第三排座椅上,退休教师周阿姨正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六年前她作为市民代表来参加通车典礼,记得当时市长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承诺:这座车站能满足未来二十年的客流需求。而今她每天送孙子上学,亲眼看着护栏被挤变形,连外面的厕所都承包给私人了,还要排队二十分钟。
听说要扩建了。邻座的小伙子刷着手机嘟囔,才用六年就要扩建,纳税人的钱真好花。周阿姨叹了口气,望向窗外掠过的列车。轨道旁新立的红色测量标桩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一排沉默的惊叹号,扎在这座飞速膨胀的城市边缘。
任何项目,都需要充分的论证,考虑到发展的容量和经济承受的条件。光听那些害人的专家那真的是不行的。
大家期望着扩建早日动工,站台容量能增加,人员也可以很舒服,很快乐的通过车站。如果及时扩建不了,能不能建议把车次再增加一次,以缓解每一次的人流量,火车站毕竟是最底层的人民群众的交通工具。
上车的人刚挪开步子,凳腿在地板上刮出细碎的声响,空出的座位还留着体温。
我赶紧把帆布包塞进座位底下,金属拉链磕到铁皮箱,当啷一声。
靠窗的位置正对着落日,橘红的光斜斜切进来,把对面大叔的搪瓷缸子照得发亮,里面飘着半块没化的冰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