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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人头税的弊端(1 / 1)

立秋刚过,户部的卷宗就堆成了山。各地解来的税银账册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逃税户数”,尤其在西北、中原一带,红笔圈出的数字触目惊心。林砚翻到陕西布政使的奏报时,指尖停在“延安府逃税三千户”上,纸页因反复摩挲起了毛边。

“沈砚,把全国的户籍册和田产册都搬来。”林砚的声音带着股不易察觉的沉郁。他想起修河时遇到的李四,一家五口人,只有两亩薄田,却要按五口人缴人头税,每年秋收刚过,就得卖口粮补税银,不然就得出逃躲税。那时他只当是个案,如今看来,这竟是天下穷户的通病。

沈砚抱着十几册厚重的账册进来,额头上渗着汗:“林侍郎,这是近三年的户籍和田产记录,光汇总就花了三个月。”他指着册子里的朱红印章,“每本都经州县官和户部主事双签,错不了。”

林砚把户籍册和田产册并排铺开,像在比对两张细密的网。左边户籍册上,“张家庄”登记着三十户,共一百五十口人;右边田产册上,这三十户名下的田加起来才两百亩,其中二十户只有不到五亩地。而邻村的“李员外”,户籍册上只写着四口人,田产册上却记着“良田千亩”。

“你看这税银数。”林砚用红笔在两册上各画了道线。张家庄一百五十口人,按人头税缴了三十两;李员外四口人,缴了二十两。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放,噼啪打得震天响:“一百五十人,两百亩田,缴三十两;四口人,千亩田,缴二十两。这税,缴得公平吗?”

沈砚盯着算盘上的数字,半晌才喃喃道:“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他想起自家老家,也是五口人守着三亩地,每年缴完税,就得靠父亲去镇上打零工才能过冬,“难怪穷户要逃税,实在是缴不起啊。”

正说着,陕西布政使派来的信使闯进值房,手里举着份加急文书,脸色惨白:“林侍郎,延安府出乱子了!三百多户逃税的百姓聚在府衙前,说‘要么免人头税,要么就抗税’,知府大人快压不住了!”

林砚展开文书,上面的字迹潦草急促,显然是仓促写就。里面说,有户姓王的人家,男人为了躲税跑到山里挖煤,被砸死在矿洞里,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去府衙哭告,结果被当成“抗税刁民”打了板子,这才激起了民愤。

“民愤不是一天攒的。”林砚捏着文书的手指泛白,“就像粮仓发霉,不是一天潮的,是天天潮,月月潮,最后总得烂透了才让人看见。”他忽然想起周延说的“户部的事如种庄稼”,这人头税就像种错了地方的苗,把肥都给了杂草,好苗反倒活活饿死。

他让信使带信回延安府:“暂缓催税,我这就拟折奏请陛下,定给百姓一个公道。”信使刚走,他就铺开宣纸,提笔写下“税改议”三个大字,笔锋凌厉,像要劈开积弊已久的沉疴。

“税改议”里,林砚先列了人头税的三大弊:其一,“人多田少者税重,人少田多者税轻”,不公;其二,“穷户为逃税流亡,田荒民散”,伤民;其三,“税银因逃税逐年减,国库反亏”,损国。每一条都附了具体的州县案例,张家庄的税银数、王姓人家的惨事,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弊端,他又写下“改税之法”:按财产缴税。有田有房者,田多房多就多缴,田少房少就少缴;无田无房的赤贫户,可免缴。他特意注明:“田十亩以下、房一间以下者,税减三成;田百亩以上、房十间以上者,税增五成。”

“这法子能行吗?”沈砚看着“增五成”那几个字,有些发怵,“富户们能答应?他们在朝堂上都有靠山,怕是会拼死反对。”

林砚把写好的“税改议”通读一遍,墨迹未干的字里行间,仿佛能看见李四憨厚的脸,看见王姓女人的眼泪,看见无数穷户在田埂上奔波的身影。“行不行,都得试。”他把奏折不妥帖,“百姓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再不改,就不是逃税的事,是要出大乱子了。”

傍晚时分,林砚带着奏折进宫。路过国子监时,看见几个学子正在争论“苛政猛于虎”,其中一个穿青布衫的少年说:“税不患寡而患不均,不均则民怨,民怨则国乱。”这话像根针,刺得他心里发疼——连学子都懂的道理,朝廷却执迷不悟了这么多年。

皇帝正在御花园看秋收的奏折,见林砚捧着奏折进来,笑着打趣:“林侍郎这阵子总跟粮仓较劲,今日怎么想起递新折子?”

林砚把奏折呈上,声音沉稳:“陛下,粮仓的粮要防潮,天下的税要防不公。如今人头税积弊太深,已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他把延安府的乱子和张家庄、李员外的税银对比说了一遍,最后道,“臣请按财产缴税,让富户多缴,穷户少缴,如此才能安民心、足国库。”

皇帝翻着奏折,眉头渐渐锁紧。他想起去年南巡时,见富户们良田连片,穷户们却在路边乞讨,当时只当是“贫富天定”,如今看来,这税银制度怕是真的出了问题。“你这法子,会不会得罪天下富户?”他最担心的是朝堂动荡,富户多与官员勾结,真要改税,怕是会掀起轩然大波。

“陛下,税者,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林砚躬身道,“富户坐拥良田美宅,靠的是朝廷的庇护、百姓的劳作,多缴些税,合情合理。若只为不得罪富户,就让穷户流离失所,那这税,就成了‘劫贫济富’的恶税,而非‘养民安国’的善税。”

皇帝沉默了许久,御花园里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像在掂量这奏折的分量。最后,他把奏折往案上一放:“你这‘税改议’,得先找个地方试试水。”他指着江浙一带,“那里富庶,富户多,穷户也不少,先在那试点,若真能安民心、增税银,再推全国。”

林砚磕头谢恩时,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无数的阻力等着,但只要能让李四这样的穷户不再逃税,不再卖口粮补税银,再难也得走下去。

走出宫门时,月亮已经升了起来。林砚抬头望着夜空,觉得这月色比往常清亮。他想起“税改议”里写的最后一句话:“税银如渠水,当从高处往低处流,滋养万民,而非只灌肥田。”如今这渠,总算要开始疏浚了,虽然前路漫漫,但总有一天,能让天下的税银都流得公平、流得明白。

回到值房,林砚把户籍册和田产册仔细收好,在每本上都贴了张小纸条,写着“待改”。沈砚端来一碗糙米饭,见他对着纸条出神,忍不住道:“林侍郎,您说这江浙试点,能成吗?”

林砚扒了口饭,米香混着咸菜的味道,像极了清河老家的味道。“会成的。”他想起苏晚在江南靠着灰染法立足,想起周延说的“种地要盯着苗”,“只要把百姓的难处放在心上,把账算明白,就没有不成的事。”他拿起笔,在“税改议”的副本上添了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非正道也;税可使明之,不可使不公之,方为良法。”

窗外的月光落在纸上,那行字透着股崭新的决心,像在预示着,一个更公平的税银时代,正在慢慢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