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凌晨两点的机械师(2 / 2)

火控系统调整完成后,威廉坚持要检查悬挂系统。这是虎式最复杂的部分之一,交错式负重轮被誉为工程学杰作,也被前线士兵诅咒为“维护地狱”。

我们轮流用撬棍清理每个负重轮之间的泥土、碎石和植物残骸——这些东西在俄罗斯夏天的高温下会板结硬化,影响悬挂行程,甚至导致卡死。虎式有十六对负重轮,每对都需要清理。

这项工作单调、肮脏、耗费体力。汗水浸透我们的衣服,混合着油污和泥土。手掌磨出水泡,旧伤在重复用力下隐隐作痛。但没有抱怨,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在战场上,机械可靠性不是选项,是生存的前提。

凌晨三点十分,悬挂清理完成。威廉还想检查变速箱油位和发动机气门间隙,但被我制止了。

“够了,”我说,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我们需要休息。哪怕一小时。”

威廉看了看初现鱼肚白的东方天空,终于点头。“变速箱油位确实该检查了,但...你说得对。我们都需要闭上眼睛。”

我们挤在坦克旁的简易掩体里——只是一个用挖出的泥土堆成的矮墙,上面铺了防水帆布。空间勉强够五个人蜷缩着坐下,背靠背,肩并肩。

施耐德拿出配给的口粮: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罐头肉,还有每人一小块巧克力。我们默默地吃着,食不知味,只是为了补充能量。

“今天会怎么样?”约阿希姆突然问,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年轻。

没有人立即回答。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可能是我们的补给车队,也可能是苏军的坦克在调动。声音在平原上传播得很远,很难判断方向和距离。

“更多的坦克,”埃里希最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更多的炮击。更多的死亡。”

“但我们会守住,”威廉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因为我们有‘巨兽’,因为我们是全师最好的车组,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们必须守住。”

我闭上眼睛,让黑暗包裹我。不是夜晚的黑暗,是眼皮后的黑暗。但即使在闭眼时,我仍能看到画面:施陶德格下士的虎式在晨光中开火;燃烧的T-34在月光下变成火炬;KV-1的炮塔在空中翻滚;弗里茨·贝克尔在斯大林格勒雪地中最后的笑容...

这些画面混杂、重叠,形成一个战争的万花筒,每个碎片都是一段记忆,一个名字,一个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人。

“车长。”威廉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我睁开眼。他坐在我左边,侧脸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轮廓分明。

“今天,”他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如果情况变糟...如果我们要被包围...”

“我们不会,”我打断他,但声音缺乏信心。

“如果,”他坚持,“我有个建议:留最后一发炮弹给自己。”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深不可测。

“不是投降,”他继续说,“也不是自杀。是...选择。与其让苏联人爬上来,把炸药塞进舱盖,或者用喷火器...不如我们自己决定结局。一发高爆弹在车内,瞬间,没有痛苦。”

我沉默了。这个想法并不新鲜——在斯大林格勒最绝望的日子里,有些车组讨论过类似的事。但我们从未真正计划过,因为计划意味着接受可能性。

“我们是虎式车组,”威廉轻声说,“我们代表着德国最好的坦克和最好的士兵。如果结局不可避免...至少让我们选择如何结束。”

我最终点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我记下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我们重新陷入沉默,但沉默的内容已经改变。那不再是疲惫的沉默,而是接受了某种可能性的沉默,一种沉重但清晰的认知:今天可能真的是最后一天。

天空继续亮起。东方的鱼肚白逐渐变成橙红,云层被染上火焰般的色彩。很美,美得与这片土地上的死亡格格不入。

凌晨四点二十,我们被炮声惊醒——不是远处的炮击,而是近在咫尺的爆炸。大约两公里外,苏军的晨间炮火准备开始了。

“进入战斗位置!”我喊道,疲惫瞬间被肾上腺素冲散。

我们爬上坦克,各就各位。威廉启动发动机,“巨兽”在黎明中苏醒,低沉的轰鸣加入战场交响曲。埃里希检查主炮和瞄准镜,约阿希姆确认弹药架,施耐德测试无线电。

我站在指挥塔中,上半身暴露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望远镜扫视地平线。东方,太阳即将升起。西方,我们的防线。南方和北方...那里将是今天的战场。

炮击在延伸,向我们的阵地移动。爆炸的闪光越来越近,黑色的烟柱在平原上拔地而起。空中传来引擎的轰鸣——不是一种,是多种。德国空军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苏联空军的伊尔-2攻击机,它们在黎明天空中纠缠,机枪和机炮的曳光弹划出复杂的轨迹。

无线电里传来营长的声音,清晰而紧绷:“所有单位注意,苏军大规模装甲集群在普罗霍罗夫卡方向集结完毕,预计一小时内发起进攻。坚守阵地,重复,坚守阵地。”

普罗霍罗夫卡。这个名字终于从情报报告变成了现实威胁。

我低头看向我们的坦克。经过数小时维修,“巨兽”状态良好——炮塔旋转顺畅,火控系统校准完毕,悬挂清理干净。威廉的技艺,我们的努力,都是为了这一刻。

但我们修好的不仅是机器。在凌晨的黑暗中,在油腻的维修工作中,在关于最后一发炮弹的沉重对话中,我们也修复了某种东西——不是机械,而是决心。疲惫但坚定的决心,接受一切可能性的决心,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决心。

太阳升起来了,照亮库尔斯克平原,照亮燃烧的战场,照亮成千上万准备厮杀的人。在8号高地上,“巨兽”的炮口指向东方,指向即将到来的钢铁洪流。

炮击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透过履带传来。我深吸一口充满火药味的空气,对着车内通讯器说:

“准备战斗。”

四个声音几乎同时回应:“准备完毕。”

黎明已至。库尔斯克战役的第六天正式开始。而我们,经过维修的坦克和车组,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

无论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