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递给我几张航空侦察照片的复印件,模糊但能辨认:“另外,根据今天的空中侦察,苏军在你们正面增加了反坦克炮部署,至少四门ZIS-3型76毫米炮,可能还有一支装备反坦克步枪的突击工兵小队。”
我研究着照片。ZIS-3是苏军新式的师属反坦克炮,穿甲能力比老式45毫米和76毫米炮更强。在近距离,它有可能击穿虎式的侧面甚至正面装甲。
“他们学会针对虎式了,”埃里希看着照片说,“不再用坦克正面冲锋,而是用火炮远程压制,步兵接近攻击。”
“正是,”情报官点头,“所以指挥部建议:避免长时间暴露在同一位置。射击后立即转移,即使只是几十米。不要给他们修正射击的机会。”
他离开后,我们重新评估了防御计划。威廉建议预先准备三个射击位置,用灌木和帆布简单伪装,射击后快速移动到下一个。埃里希计算了每个位置到主要接近路线的距离,制作了简易射表。约阿希姆重新分配弹药,确保每个位置都预留部分弹药,避免转移时耽误时间。
下午四时,我们接到了新的战报汇总。过去七天,整个南翼德军击毁苏军坦克数量达到四百余辆,其中虎式坦克确认击毁超过八十辆,自身损失不到十辆。交换比惊人。
但战报最后一段用谨慎的措辞指出:“……尽管战术层面取得显着成功,但战略层面苏军仍掌握主动权。其预备队数量仍未知,而德军预备队已基本投入战斗。后勤补给持续紧张,尤其是燃料和重型坦克备用零件……”
换句话说:我们赢了每一场战斗,但可能输掉整个战役。
“典型的库尔斯克,”威廉评论,把战报递还给我,“用最精锐的部队,最先进的武器,取得最辉煌的战术胜利——然后因为燃料耗尽而不得不停止前进。”
我没有回答。我的目光落在战报中间的一段:“……第502重坦克营下士弗朗茨·施陶德格今日在后方基地接受骑士十字勋章授勋。授勋仪式由集团军司令亲自主持,宣传部门拍摄照片和影片,将向全军播报……”
照片。影片。全军播报。
我想象那个场景:整洁的军装,闪亮的勋章,高级将领的握手,摄影机的闪光灯。而在前线,我们满身油污,吃着头屑味一样的食物,修理着随时可能故障的坦克,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对威廉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如果施陶德格现在回到前线,他可能活不过三天。勋章不会让装甲更厚,不会让炮弹更准,只会让目标更大。”
威廉点头。“但宣传需要活着的英雄,所以……我猜他可能不会很快回到前线。也许会被调去训练营当教官,或者参加巡回演讲,鼓舞士气。”
“而我们会继续在这里,”我接下去,“在泥泞和炮火中,做真正的工作。”
黄昏时分,营长的指挥车来到我们位置。克劳斯少校下车时显得比前几天更加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看到我们时还是挤出一个微笑。
“冯·穆勒,你们的夜间伏击战果已经确认了,”他说,“十三辆坦克,包括一辆KV-1。非常出色。师部特别提出了表扬。”
“谢谢,长官。”我说,努力不让声音听起来太生硬。
少校看着我,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关于施陶德格的勋章……我知道你们可能有想法。你们也是优秀车组,也取得了出色战绩。”
他顿了顿,选择措辞:“但战争需要象征。需要让普通士兵看到,即使是最低阶的军人,只要英勇战斗,也能获得最高荣誉。这能鼓舞士气,尤其是在……困难时期。”
“我理解,长官。”我说,官方的回答。
少校点点头,但没离开。他走到“巨兽”旁,抚摸了一下前装甲上的弹痕——那是昨天战斗留下的,一处76毫米炮在九百米距离命中的痕迹,凹痕深约两厘米,没有击穿。
“虎式是个奇迹,”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但它也是个负担。每损失一辆,都是不可替代的损失。每损失一个经验丰富的车组,都是更大的损失。”
他转向我:“你们车组……你们从战争开始就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这种默契和经验,比任何勋章都珍贵。保持它,保护它。活下来,卡尔。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离开后,我站在坦克旁,看着夕阳西下。天空再次被染成血色,但今天我没有看到美丽,只看到重复——日复一日的战斗,夜复一夜的维修,年复一年的战争。
威廉走过来,递给我晚饭——新热的罐头,这次是蔬菜炖肉,稍微好一点。
“他说得对,”威廉说,没有指名道姓,但我知道他在说营长,“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勋章……只是金属和丝带。”
我吃了一口炖肉,味道依然糟糕,但温热的感觉让胃舒服了一些。“我知道。但有时候……人想要的不仅仅是生存。还想要意义,想要认可,想要证明这一切——这一切牺牲,这一切痛苦——是值得的。”
威廉沉默地吃了几口,然后说:“那么,就继续战斗。不是为了勋章,而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证明我们是最好的,无论有没有人颁奖。”
我看着我的车组。埃里希在检查主炮,约阿希姆在整理弹药,施耐德在调试无线电,威廉在我身边安静地吃饭。他们是我的责任,我的战友,我继续战斗的理由。
也许威廉是对的。也许活下来,带他们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勋章。也许在战争结束后,当我们回到正常生活——如果还有正常生活的话——我们需要的不是闪亮的金属,而是彼此还活着,还能坐在一起,分享一顿不需要担心炮弹会落下的晚餐。
夜幕降临。星星开始出现,但很快被炮火闪光和燃烧的烟雾遮蔽。远处,苏军的新一轮炮击开始了。
我们爬进坦克,各就各位。发动机启动,仪表板上的灯光在黑暗中亮起,熟悉的金属空间将我们包裹。
“今夜会平静吗?”约阿希姆问,声音在车内回荡。
“不会,”埃里希回答,平静而确定,“永远都不会。”
我坐在车长位置上,透过观察镜看着黑暗的平原。某处,弗朗茨·施陶德格可能正在接受祝贺,看着自己的照片被印刷,听着自己的事迹被广播。
而在这里,在库尔斯克的夜色中,我们继续战斗。没有勋章,没有摄影机,只有钢铁、火药,和五个人在铁棺材里共同呼吸的声音。
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命运:不是成为传奇,而是成为战争背景中无数无名战士的一部分。不是被历史记住名字,而是被彼此记住面孔、声音、故事。
炮声越来越近。我深吸一口气,手指轻抚胸前的怀表——弗里茨·贝克尔的怀表。
“所有单位注意,”无线电里传来警报,“苏军装甲集群开始移动。预计三十分钟后接触。”
我关掉怀表盖子,金属的咔哒声在车内清晰可闻。
“准备战斗。”我说。
四个声音回应:“准备完毕。”
在骑士十字勋章的光芒照耀不到的地方,战争继续。而我们,无名但不可或缺,将继续履行我们的职责——直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