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辆虎式,八辆四号,还有一些辅助车辆,”冯·伯恩报告,“大约两百人。”
将军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脸上是几天没刮的胡子。“两百人。四辆虎式。”他苦笑,“知道苏军有多少人吗?两个集团军,至少八百辆坦克。他们昨天突破了北面的防线,现在正向这里推进。”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敲了敲:“你们的任务:守住城南的铁路枢纽。那里是撤退通道的关键。守到明天中午,那时大部分部队应该能过河。”
“然后呢?”冯·伯恩问。
将军看着他,眼神复杂:“然后...尽可能撤退。如果可能的话。”
我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殿后任务。用四辆虎式和八辆四号,面对可能上百辆苏军坦克,为整个集团军的撤退争取时间。
离开指挥部时,冯·伯恩把我们几个虎式车长叫到一起。“我们不能全部去铁路枢纽,”他说,“需要分兵。两辆虎式去枢纽,两辆在侧翼掩护。”
“我去枢纽,”我立刻说。
冯·伯恩看着我,点点头。“你和卡里乌斯。他的坦克状态最好,有十九个击杀环。你们守枢纽。我和另一辆在侧翼。”
卡里乌斯——那个获得橡叶饰骑士十字勋章的年轻少尉。我看向他,他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分开前,冯·伯恩最后说:“记住,我们不是来赢得战争的。我们只是来...让撤退不那么难看。”
我们驶向城南。街道上,撤退的洪流仍在继续,士兵、伤员、难民、车辆,全都涌向桥梁。当我们逆着人流前进时,有人朝我们喊:“傻瓜!前面是地狱!”
是的,我们知道。
铁路枢纽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有几栋仓库建筑和纵横交错的铁轨。卡里乌斯的虎式停在北面,我的“巨兽”停在南面,形成交叉火力。我们还有四辆四号坦克作为支援,一个排的步兵在建筑里设置阵地。
下午二时,苏军出现了。不是试探,是真正的进攻——至少三十辆T-34,分成三个方向同时推进。后面跟着步兵。
“距离一千五百米,”埃里希报告,“中间队形最密集。”
“瞄准中间,”我命令,“等他们进入一千二百米。”
“巨兽”的主炮开始咆哮。卡里乌斯的坦克也在开火。第一轮射击,两辆T-34被击毁。苏军没有停止,继续前进。
战斗持续了两个小时。我们击毁了十四辆坦克,但弹药快耗尽了。“巨兽”的穿甲弹只剩两发,高爆弹三发。卡里乌斯那边情况稍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下午四时,苏军的新一波进攻开始了。这次,我看到了它们——不是T-34,是IS-1,至少六辆,在T-34的掩护下缓缓推进。
“新坦克,”埃里希的声音很平静,“距离一千三百米。”
我看着那些新巨兽,看着它们比T-34更庞大的轮廓,更长的炮管。我想起了库尔斯克,想起了“铁锤”被SU-152摧毁的瞬间,想起了我们击败IS-1的那场战斗。
但那时我们有足够的弹药,有相对完好的坦克,有...希望。
现在,我们只有两发穿甲弹,一辆快要散架的虎式,和完成任务的责任。
“瞄准领头的IS,”我说,声音在车内回荡,“只有一次机会。”
“目标锁定,”埃里希回答,“距离一千二百五十米。”
“开火。”
炮弹飞出。命中。
但不是致命部位。击中了IS-1的炮塔正面,跳弹了。
“最后一发穿甲弹,”约阿希姆报告,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颤抖。
“装填。”
“装填完毕。”
“埃里希...”
“我知道,”他打断我,“必须命中弱点。”
第二发炮弹。飞行时间似乎比平时更长。然后——命中炮塔座圈。IS-1的炮塔卡住了,但坦克还在前进。
“没弹药了,”约阿希姆说。
“高爆弹,向步兵发射。”
我们开始用高爆弹攻击伴随的苏军步兵,但这对坦克无效。卡里乌斯还在射击,又击毁了两辆T-34,但IS坦克已经进入八百米距离。
就在这时,无线电里传来冯·伯恩的声音:“撤退命令。所有单位,立即向桥梁撤退。重复,立即撤退。”
“现在?”威廉难以置信,“他们离我们只有八百米!”
“执行命令!”冯·伯恩的声音几乎是吼叫,“整个防线都在崩溃!桥就要被炸了!”
我看着逼近的IS坦克,看着它们缓缓转动的炮口,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管指向我们。
“威廉,”我说,声音异常平静,“倒车。全速倒车。”
“巨兽”开始后退。卡里乌斯的坦克也在后退。四辆四号坦克交替掩护射击,但我们几乎没有弹药了。
撤退变成了溃逃。我们穿过燃烧的街道,碾过散落的装备和尸体,向桥梁冲去。身后,苏军的炮弹开始落下,IS坦克的85毫米炮在近距离终于显示出威力——一辆四号坦克被击中,爆炸。
我们冲上桥梁时,工兵已经在布置炸药。“快!快!”他们在喊。
“巨兽”驶过桥梁,沉重的车身让桥面发出痛苦的呻吟。当我们抵达西岸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左侧悬挂!”威廉喊道,“彻底完了!”
虎式猛地向左倾斜,左侧履带脱落,整辆车瘫在了路边。
我们爬出坦克,看着它——这头陪伴我们度过斯大林格勒、库尔斯克、四百公里撤退的钢铁巨兽,现在成了一堆无法移动的废铁。
桥那边,爆炸声响起——工兵炸毁了桥梁。暂时阻止了苏军的追击。
冯·伯恩走过来,看着瘫倒的“巨兽”,又看看我们。“还能修吗?”
威廉摇摇头:“需要至少八小时,还有备用零件。而且...”
而且苏军不会给我们八小时。而且我们没有零件。而且...
“炸了它,”冯·伯恩命令,“不能留给苏联人。”
我们站在路边,看着工兵在“巨兽”上安装炸药。我最后一次抚摸它的装甲,那些弹痕,那些凹坑,那些记录着我们所有战斗的伤痕。
“对不起,”我对它说,对奥托的怀表说,对笔记本里所有死去的名字说。
炸药引爆了。火焰吞噬了“巨兽”,吞噬了二十七辆坦克的战绩,吞噬了骑士十字勋章代表的“荣耀”,吞噬了我们在战争中拥有的最后一点安全感。
我们转身,加入继续西撤的洪流。没有坦克,只有五个人,五个活下来的士兵。
顿巴斯丢了。第聂伯河防线还没建立就已经崩溃。战争在继续,失败在继续,撤退在继续。
而在东方,苏军的钢铁洪流继续向西涌来,不可阻挡,无穷无尽。
我们只是其中的几粒尘埃,被洪流裹挟着,飘向未知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