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两个几乎瞧遍铁匠铺子的各个角落,却仍不见沈铁匠停下。
申媪不耐烦起来,便扯着嗓子喊道:“沈铁匠呐,请先停一停,有话同你说喽……”
铺子里,大铁锤又叮啷两声,才见沈铁匠撂下,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外边立着的祖孙俩——
当先的老媪一身靛蓝棉袍轻微落色,鼓鼓囊囊的,不难猜测当中蓄的应是苇花。
边上站着的少年个子不算高,面容瘦削,一蓬乱发低束在脑后。
瓦黑布袍倒像是絮着棉花,浆洗多了单薄得很,袖子也只到手腕上面,估摸年纪当是这老媪的孙子。
既见了正主,申媪急急开口:“沈师傅,听说您在招徒弟,且看我这孙儿怎样,可还当得您的教导?”
沈铁匠手把布巾擦着汗拿眼打量起少年,耳边听申媪叫卖似的不住夸说自家孙子。
瞥见沈铁匠看向孙儿,申媪这才细数齐二郎平日的好处:“沈师傅您不晓得,家里活计都是我家二郎做的,别看他身板儿小,手脚麻利得很。人也听话,您但有吩咐,他都能做到的。洗衣做饭不在话下,就是替您喂鸡养鸭,割草扫溷……”
说来道去都是些村里人家常活计,沈铁匠听来不置可否。
但看齐二郎那副瘦弱不堪的身板儿,平静得近乎麻木的神情,沈铁匠从眼前人身上看不到一丝少年人该有的朝气。
炉子还烧着炭火,铁匠铺子比外头热了许多,齐二郎手背的冻疮发作起来,忍不住轻轻在衣上蹭痒,动作轻得能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迎着申媪热切的目光,沈铁匠轻轻摇头道:“这孩子年纪太小,只怕力气不足,不用急……”
“不小不小,都已经十三了,合该磨练磨练,长点本事。”申媪抢着解释道。
闻言沈铁匠皱眉看向齐二郎,显然不认同申媪的话,打算同回绝先前那些年纪小又娇气的孩子一样,示意齐二郎去拿砧子上的大铁锤。
见沈铁匠似乎有所松动,申媪心中暗自得意。
齐二郎五岁就开始劈柴担水,这些年不曾少干重活,拿个锤子自然不在话下,定让沈铁匠惊掉下巴。
然而申媪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结果,齐二郎压根不能让大铁锤挪动分毫,即便做惯重活的双臂同时发力,大铁锤仍旧纹丝不动。
一旁申媪急得团团转,恨不得亲自上阵。
又碍于沈铁匠严肃的目光,只得不时抓着拐杖狠狠敲击地面,催促齐二郎多使些力气。
在摸到大铁锤前,齐二郎不曾料到这锤子竟连手柄都是实心的铁,以自己当前的气力不可能提得起来,跃跃欲试的心也被兜头浇了凉水,悄然冷下。
又见申媪急得拐杖敲地,心下更如死灰一般绝望,不用想,今日回去定少不了磨一耳朵茧子。
申媪还待辩解几句,又来了个领着孩子同来的村民,一眼瞧去,那孩子竟整整比齐二郎高出了一头。
沈铁匠顺势笑劝申媪祖孙归家,自去迎去招呼新来的父子俩……
申媪自知没趣,僵脸走过大半个村子,进了自家小院,没好气道:“烧水去,别让大郎等着。”
齐二郎此时巴不得离申媪远些,老实打水去庖屋给齐大郎烧水。
申媪则一屁股坐在院中木墩子上,数落起齐二郎的不是来,一直到锅中水沸都不见停息。
不想再被申媪找到不是,水沸腾后齐二郎随即挎上竹篮,出去铲些青草回来洗净切碎喂了鸡鸭。
过晌不久,远远望见身穿簇新棉袍的齐大郎拎了装笔墨的木盒家来。
申媪这才停下絮叨,起身挤出院门迎齐大郎,口里嘘寒问暖,絮絮叨叨又将齐二郎“不中用”的故事说与齐大郎听。
察觉申媪不悦,齐大郎一张方脸上笑容可掬,搀住申媪宽慰:“铁匠活计甚是劳苦,二郎年纪尚小,想是干不来的。再说其他行当多的是,总有合适二郎的,大母且放宽心,莫要急坏身子。”
说话间,兀自打发齐二郎替自己去庖屋打水,又拿些好话将申媪送进西屋歇晌。
吵嚷的院子转瞬安静,一时冬阳正暖,申媪在西屋里安睡,东屋窗缝底下不时传出舀水声。
齐二郎倚在庖屋的门框上负暄养神,将削瘦脊背交付暖阳……
沉迷于剔羽的鸡鸭也不蹦跶了,一个挨着一个在冬阳的温热里睡去。
唯有阵阵旋风裹挟寒意,不时宣示凛冬的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