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二郎点点头,满脸真诚道:“在家时曾见大兄写过,或许还能仿得出来。”
黄渠从案下搬出只书箧,自其中取出笔墨并一刀麻纸放在齐二郎面前,道:“不用拘谨,大胆写给我看,既已答应你师父替你开蒙,只管听我的就是。”
这番话给足齐二郎勇气,他不再纠结如何握笔、会否丢丑,随意拣了个舒适的姿势握笔,循着记忆里的样子摹画起来。
在他低头用心之时,黄渠脸上的褶皱更深了,心中暗自叹息——这孩子果然是一无所知。
遥想自家四郎在他这个年纪已是名满都城,上京小女娘们的春闺梦里人怎会少得了黄四郎,昔时结伴三五少年郎,银鞍白马踏尽落花,度遍春风……
黄渠的思绪就要飘远时,忽见齐二郎搁下笔,双手将画符似的“字”送到他面前。
说来,黄渠还没见过哪家十来岁的少年郎把字写得跟稚子涂鸦一般,看着纸上的“字”,不觉皱起眉头。
好在多年造才育士的经验让他认出这是个“齐”字。
“哟,我认得了,是齐全的‘齐’字。”
说着,他放下齐二郎辛苦画成的“字”,提笔就墨在麻纸上端正写下两个大大的隶书——齐彯。
“这个便是你的姓名,先从这两个字学起,看,这般握笔,不可囫囵抓住笔杆,拿去试试。”
黄渠先亲自执笔给齐二郎观看,再让他尝试握笔,自己从旁指点。
等到齐二郎能够拿稳笔,黄渠又教他试着临摹写好的字体,一边教导控笔方式。
两个时辰后,齐二郎总算能把自己的姓名写得像样,没有枉费黄渠苦心教导半日。
看到眼前齐二郎因学会写姓名而欢喜,黄渠恍然想起他在太学授课的日子,那时的学生也是这般天真自然。
退居数载,他早没了收学生的心思,加之这几年膝下空虚,陡然又开始教书育人,顿觉精力大不如前,可是答应了人家的事得做到啊,欠下的债总是要偿还的。
“今日时辰不早了,别的就暂且不教,先与你说清楚日后听学的章程,也方便你日后打算。”
“是。”
“明日起,我先同你讲《急就篇》,慢慢认得些字才好读书。回头再把《孝经》《论语》《诗经》《春秋》读了,读懂这些就可着手学习作文议论之类,这些往后再说。每日巳时起我与你讲学一个时辰,布置课业让你自学一个时辰,再同你讲解一个时辰课业,余下的一个时辰便用来给你答疑解惑至酉时散学。”
“学生明白。”齐二郎唯恐记错,在心里反复默记。
“哞——哞——”
循声往院外看去,钱管事正从犊车上下来,恭敬在门外等候。
见牧尘子已打发人过来接,黄渠也要歇息,便让齐二郎先回去。
等人都走到院子外面,他突然又开口将人喊住:“慢着,往后我便同你师父一样唤你‘二郎’吧。”
“是。”齐二郎转身高声应答一声,复又行了一礼,才登车同钱管事回牧宅。
黄渠定定坐在原地,目光追随犊车远去,记忆中那双不甘而怨愤的眸子又浮现在眼前。
痛苦、不忍以及那时自己的决绝,无一不让今日的黄渠悔恨更盛,许久才攒起力气怒捶身下的蒲苇席。
黄媪端来晡食立于檐下,望着丈夫的背影,不觉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