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火光跳跃,加之有些醉意,他眼前年轻的容颜竟与七八年前那少年郎的模样重叠,一时分不清是谁像谁。
“四郎,你……回来了?”牧尘子忽然抓住齐二郎,凄厉道。
这是,醉了吗?
“师父,师父醒醒,该用晡食了。”齐二郎试着唤醒牧尘子。
“叫什么师父,你不是都叫我‘先生’的吗,怎么不记得了?好生听着,我有话同你说,你往后啊不要再同那些纨绔子胡闹。他们不简单呐,他们要同晋王一起害你,不是真的要同你做朋友的。明日就随我离了上京隐居乡野,皇帝家的事咱不掺和,好好活着行不行,行不行,活着,活着,要活着啊……”
越说越激动,牧尘子的眼中渐渐浑浊,下一瞬竟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齐二郎连忙顺着他的意劝慰安抚,冷静下来的牧尘子认出眼前人,长长叹息一声,道:“是二郎啊,来,坐下,听为师讲个故事。”
齐二郎依言坐下,望向面容疲惫的牧尘子,眼里满是担忧。
牧尘子将仅剩小半的齐云清露递给齐二郎,语气平静:“尝尝吧,齐云清露,藏了十来年,不呛口。”
齐二郎不懂品酒,只是听话地喝了一大口,滋味不算好,但这就是酒的滋味。
“十年前,我收了一个小弟子,那时的他比你大上两岁。姓黄名选,身为太学祭酒家的独子,玉树风华资貌卓群,却肯跟着出身寒门的老夫修习书道。”
“是黄先生家的公子?”齐二郎想起初见黄渠那日,牧尘子似乎提及太学祭酒。
牧尘子点点头,继续说道:“那是他正是意气少年郎,我教他书道,告诉他写字同做人一样,就应当卓然超脱自成一派。可惜他结交的那些儿郎家中都是晋王一派,想笼络住他再把他那祭酒父亲拉下水,晋王谋反事败伏诛。皇帝清算逆党,那些老东西见不得他少小年纪名动上京,将他划入逆党判了斩刑,那时家中已给他议了亲事,所幸不曾累及家人。那时皇帝正因儿子谋逆盛怒,下诏说若是有人敢替逆党求情一律株连,所以根本没人敢求情,我也不敢,不敢呐!”
初时,牧尘子还能讲故事般娓娓道来,后来想起爱徒赴死时的模样,忍不住咳喘起来。
齐二郎屏息听着,不时替牧尘子轻拍后背,助他缓息。
“这些年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年不曾对他说那些话,而是劝他不要沉湎上京浮华,抑或是带他远离是非之地,现在他应当还能好好活着。都是我的错啊,这些年黄渠与我比邻而居,碰着面我总是怨他不敢救四郎,可追根究底是我害死自己的徒儿,如何怪得旁人!”
牧尘子悔啊,平生第一次收徒,还是举世无双的得意弟子,谁能想到竟是这般结局。
情绪剧烈波动逗起酒意,牧尘子竟昏昏睡去,齐二郎饮尽剩下的齐云清露,起身请钱管事帮忙一道把牧尘子送回去,然后独自回了小院。
黄四郎黄选,想来是个难得的风流人物,也算是他的师兄,只可惜无缘与之见上一面。
若是他还活着,自己应当也不会被牧尘子收做徒弟,这便是祸福相依了。
世事难料,黄渠作为教书育人的先生,给齐二郎讲学时慈祥温和,却也会同牧尘子赌气。
齐二郎实在想不出作为黄四郎的阿父时,他又会是何模样。
还有,他们口中的都城上京到底在何处?
还记得陈店主说过,都城繁华热闹,百姓生活富足,是南旻顶热闹的所在。
齐二郎愈发好奇上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