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虫尚在床底缝隙里蛰鸣,黄媪起身梳洗,黄渠也跟着起身趿鞋拉开门。
院中,齐二郎已坐在竹桌旁,手指捻搓凉透了的灯芯,听得门扉轻启忙起身问先生安。
黄渠点头摆手,踱步到桌旁坐下。
沉吟道:“牧尘执意要划清与你的干系,你又何必纠结什么师徒情谊。听他的话,昨夜过后,形同陌路对你、对他都是最好的选择。一任少年情长,奋一时孤勇,焉知不是蛾虫浴火。”
见少年埋头在听,黄渠语重心长地引导其直面将来:“且打算打算自身吧,你才十五岁,不是我们这些老骨头,过了今日不知明日。若愿留在乐安县,我将待你如阿绮一般,视如己出,传授我平生所学。你想离去也无妨,少年人嘛,去江湖上闯荡,增长阅历……”
说话间,黄媪端来朝食,阿绮也穿戴整齐出了门来,见着院里坐着齐二郎,惺忪睡眼里水雾尽散,上前帮着黄媪分派碗箸。
黄渠点到即止不再多言,端过碗用起了朝食。
晨风拂得竹叶沙沙响个不停。
阿绮见齐二郎眉眼低垂,似在心里想事,识趣地没问他今日为何来得这样早,自顾自垂头吹了吹碗里滚热的早茶,耳畔忽听得远处传来声响。
“郎君!”
碧竹篱笆外闪出颗毛茸茸的脑袋,白胖胖的脸上嵌了两颗黑豆眼,看见院中坐着的人瞬间来了精神。
“郎君原来在这,亏得小人一番好找。”
小来踮起脚望院子里招手,额发被汗打湿如水洗,说话间喘息不断。
“昨夜子时一过,家主就随上京来的大人离去,钱管事让小的将家主手书转交给郎君。”
齐二郎拉开篱门,接过他手中书信,随口问道:“钱伯也随师父走了?”
“正是,钱管事是服侍家主的老人了,自是要随家主回上京。不像我们这些,都是家主来乐安后采买的。”
说着,小来长叹出口气,语调变得哀怨:“廷尉来人后,钱管事便将家里下人的身契发还,这般好的主家怎会招惹祸事,想是旁人见不得牧老显名诽谤于他!”
牧尘子留给齐二郎的手书不长,拆开几眼看完,再三道别送走小来,才折返回院中。
黄渠放下碗筷起身:“牧尘留信与你,可是有何打算?”
“他说拜师礼未完,与我算不得师徒,乐安虽好,非我久居之地,不如忘却前尘逍遥江湖。”
齐二郎回着话,将手中书信递与黄渠。
黄渠飞快看完,点头道:“这老不正经的也算正经一回。人活一世,聚散无常,如此我也不便留你。想我南旻地广物博,山河壮秀,出去走上一遭也无妨。只一处劝你慎勿涉足,上京繁华无匹却也最是凶险,富贵荣华皆为虎狼蛇虺盘踞,稍有不慎就要褪去一身皮肉。”
“先生的忠告二郎铭记在心,可,我还是想去上京看一眼。”
齐二郎局促片刻,道出心中所想:“人生须臾,来如风雨,去似微尘,待看过上京,了却一桩心事,我便可安心去江湖里自在。”
黄渠目光炯然看向少年眉眼,那眸子里的坚定,终是令他沉默颔首。
去留方定,齐二郎进书斋取来包袱,朝黄渠叩拜辞行。
目送少年单薄背影离去,黄渠不由眼眶一热,高声喊道:“彯儿记住,再遇牧尘也要对面不识。”
齐二郎挺拔的身姿微滞,自牧尘子赐名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呼他的名,听来不禁鼻中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