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明晨又要赶路,心绪便不得安宁,迟迟不能入睡,直待鸡鸣迭起才觉困意袭来,眼皮子沉重阖上。
这一觉睡得不沉,日出后不久,齐二郎便又醒来,穿戴好背了包袱出门,神清气爽去敲隔壁的门,打算向冯骆明辞别。
他心怀忐忑敲响房门,久不闻里面的人应声,正自纳闷,便见廊檐下踢踢踏踏跑来个小僮。
小僮怀里抱着的不是他惯用的笤帚,而是鼓囊囊的油纸包。
小僮径直跑向齐二郎,献宝似的把怀里的东西递与高他两头的少年。
吁出口气,道:“别敲了齐郎君,隔壁住的冯郎君与同伴寅时一过就出城了,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冯郎君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前路遥远,请郎君千万珍重,日后郎君若想建功立业可往军中寻他,他定置清酒美馔迎候。”
昨夜入睡前,齐二郎将辞行的话在腹里滚了有八九遭,却没料冯骆明竟先一步离开,心中顿生怅惘。
转念又想,所谓离愁别绪,不过是拿些奉承的话敷衍彼此罢了。
像这样不辞而别,不必顾忌彼此情重,反而大家都能安心上路,也不失为一种潇洒。
心绪流转的工夫,齐二郎剥开层叠包裹的油纸,熟悉的麦香味扑进口鼻。
只见厚厚一摞都是白饼,眼前再度浮现前日街头初逢之时,少年郎身姿飒沓,如同话本里的游侠儿,一朝舍身红尘里,顷刻间“白刃雠不义”,救他于敌手。
营陵围城,这少年郎成了齐二郎的义兄,怎么看都像话本里才有的桥段。
一时间,笼罩在齐二郎心头的惆怅被“天上掉的馅饼”砸得七零八落。
他递了张饼子给传话的小僮,也往自己嘴里塞了张,边走边吃,不多时就从南门出城赶路。
昨日齐二郎回到客店,刚坐下喝了口水,冯骆明就过来找他出城散心,顺便带来了韩县令的谢礼。
南旻子民核验身份的凭证——籍帖与过所。
怀揣籍帖与过所,齐二郎赶路的底气十足,就连身上几处伤口结痂,瘙痒难耐也不耽搁他赶路的热切。
晓行夜宿三日后,齐二郎到了离上京只剩五日脚程的海阳。
上京多雨,节令交替之际雨水尤多,连着附近郡县也同兴风雨。
入城前,他听过路的马递说,前几日暴雨,海阳通往上京的官道被大雨冲毁,加上这两日阴雨不断,就算官府派人加急抢救,也要等上七八日才能修好。
官道断了,可真是个让人不知喜悲的消息!
海阳连通上京的官道,乃北方入上京唯一通途,就算皇帝出巡,天子六驾也能齐头并进。
齐二郎一早打算在海阳碰碰运气,看能否遇上廷尉押送牧尘子的队伍。
他暗自盘算日子,牧尘子一行人走官道,途经海阳也得一两日后才到。
现下往官道受阻,只要他在海阳城停留几日,就有可能与他设想的那般,与牧尘子在此重逢。
离开牧宅那日,钱管事给齐二郎的钱袋里,装了远不止牧尘子许诺一日十钱的进学金。
他在黄渠家过夜时数过,有六枚金错刀并大泉、小泉若干,此外还有一块足两小金饼,算是把离开乐安的盘缠也一并给他准备了。
齐二郎只身远行,不敢人前露财,平日只拣小泉和大泉花用。
即便如此,只出不进,早晚是要坐吃山空。
而他此行要去的上京,繁华似锦,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即便齐二郎听牧尘子的话,不在上京久留,出于长远考虑,他还是得想办法挣些盘缠。
漂泊在外,有了银钱傍身才能安心。
入城那日淫雨霏霏,齐二郎身披从渡口渔父手里买的蓑衣,头上扣着斗笠,顶着隐有冬寒意味的冷雨穿梭在街巷。
在海阳城盘桓的几日,他也不打算闲着,一进城就四下奔走,寻觅招伙计的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