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二郎还记得出了上京不久,天就下起了雨,夜了又下起雪来。
他顶着雨雪走了很久,一时弄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烧着炭火的屋子里醒来。
这时,“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门缝里窜进冷风,齐二郎乍一受冷连打两个喷嚏。
来人是个憨厚汉子,三十出头模样,生得是虎背熊腰,留着络腮短须,见齐二郎撑着身子要起来,忙上前把人按住。
“恩人醒啦,别动别动,别急着起身啊!莫叔说你身子本就虚空,前日淋了雨感染风寒,夜里就起了高热,昨日午后才退了热,还得仔细将养。”
“多谢!”齐二郎欠身道谢。
“等等,恩人同我道什么谢呀。”
汉子扯起被子将齐二郎裹住,一遍介绍起自家。
“我姓吴,叫吴春,恩人救了我们一家,合该恩人来受我家的谢才是。”
吴春见恩人眼神空洞,满脸都是疑惑,想起前日莫叔搭了脉,说这人年岁不大,前头还病过一场,病根未除,身子骨还虚着,此番起高热很是不妙,即便能醒,怕是也要留下点后患。
且看他醒来懵懂若孩童,吴春忽然想起村里人的闲话,说高热难退容易烧坏人的脑子。
再说话时,他难得跟女娘似的拘谨了起来。
“前日家父生辰,阿姊同姊夫带了外甥回来,我见天要落雪就留他们一道烫锅子吃。没成想风把透气的窗给吹上,我家五口并姊家三口过了炭气,昏倒在地上,幸好恩人路过发现,把我们挪到院里,又找来四邻救治,这才免了大祸。”
吴春想起前日夜里被救醒来,看到老父、妻子还有两个儿女昏迷不醒,他顿时觉得天都塌了,后来听人说,是路过的外乡人发现他家不对劲,及时把人救了。
此事回想一次,他都要心慌一回。
那日齐二郎正救着人,自己忽然倒下,村里懂医术的莫叔顺道给他也瞧了,道是突感风寒起了热,人又累极才会倒下,吴春忙收拾出间屋子把人安顿下来。
“前日雨雪交加赶路艰难,不知恩人从何处来,可是来咱们清溪村寻亲?”吴春放低嗓门殷勤问道。
齐二郎面对汉子热情憨厚的面庞,记忆慢慢回笼,心中却生了犹豫。
若将上京的事如实相告,只怕将来有个万一连累人家,不如胡乱捏造个来历,便是上京里面还想寻他,也不会祸及无辜。
“我姓齐,叫齐彯。”
齐二郎久未开口,说话声音还有些滞涩。
“家在固县,三月前县里发大水,堤坝溃决,无家可归,便随乡邻出来寻活路,走到这里就剩我一人。前日骤降雨雪,我走了很远才见到人家,本想讨碗热水。喊了许久不见屋内应答,就想换户人家再讨,没留神踩着雪滑了一跤,把门撞开道缝,此般想是天意,吴叔一家往日积了福泽,才巧被我撞见。”
吴春眉头一挑,听来觉得新鲜,憨笑着解释:“恩人过谦,我吴家世代都是猎户,哪里积来什么福泽。”
猎户以杀生为业,着实不易积福,齐二郎尴尬轻笑,忽觉肺里灼痒难耐,伏身一阵喘咳。
吴春拎起火盆上的水壶倒了半碗递上,缓声道:“恩人既是离乡逃难,若无旁的去处,不如就在咱清溪村落脚?”
齐二郎咳完忍着气喘,一手端碗送在嘴边,吹了吹滚腾上升的热气没有说话。
见齐二郎没有要拒绝的意思,吴春这才放心,救了吴家八条人命的恩情轻易不好报答。
昨日阿姊一家来探齐二郎的病,大家伙儿聚在一起商议怎么报恩。
原想着两家凑些银钱报答,可到底是乡户人家,再怎么凑也拿不出多少,商讨来商量去也没论出个章程。
还是老父吴叟发话,不管怎样都要先把救命恩人的病给养好,其他的等人醒了再说。
此时,吴春见齐二郎不排斥劝他留下,心里也有了些主意,热情难抑要将人挽留在此长住。
“恩人若是愿意留下,我去同里正说一声,寻块合适的地皮,回头我招呼乡邻给你盖几间屋,以后在这清溪村,齐兄弟就是我吴春的亲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