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人家执意赴死前,是否还有话要对差一点师徒缘分的自己说?
一瓣白絮落在少年半垂的睫,眨眼间融化成水,好像为少年心中无人释疑的惑染了珠泪。
落雪了。
一落雪,寒风愈发肆虐,赶集的人不由得瑟缩。
齐彯还记着吴春的叮嘱,避开风头在附近走动,手里那枚大泉被他捏在手心捂热。
然而,他扫过眼前望不到头的摊子,见其中多是贩卖吃食、布料、家用物件的小摊,食物香味与泥土腥气混杂缭绕在人鼻尖。
在他心里,这些吃食都比不得吴春之妻张氏巧手炊的家常茶饭,便也无甚想买欲望,挑拣再三,还是给吴明和秀娘买了两包干果。
雪片不大,他便沿街又走了会儿,正要转头回去等吴春,忽听一间狭屋里传来铁器敲打声。
走上前看了门前招牌,是间铁匠铺子。
铺面极窄,从敞开的门进内,光线就更差了。
炉膛里火焰烧得通红,炉火烘得室内又热又燥,只片刻就融了齐彯的一身风雪,连同他行动间带进的寒气一同蒸发得干干净净。
“客人想打个什么家伙?”
炉火后头锤铁的黑影停下手里铁锤,抬头朝向门口逆光的人影,声音苍老而沙哑。
齐彯不想耽误人家干活,忙解释道:“我不打东西,只是好奇,进来瞧瞧。”
黑影手里打着的铁块已经冷却,而他敲打半天也没瞧出个形状,索性把铁块撂回燃烧着炽焰的炉膛,转身走向来人。
“不打铁器?“
那人走近,齐彯见他霜华染鬓,年纪与吴叟一般,嘴唇干得发白,面皮长时间受炉火炙烤熏得黑亮,就连眉心眼角和脸颊上纵横跌宕的皱纹,都跟上了层油似的。
“那就是想学手艺咯?”
进门前,齐彯未作此想,听那老叟直白发问,忽也生出点紧张,双眸亮得映出火光。
“先生愿意收徒吗?”
老叟抬手夸张地摆了摆,顷刻掐灭少年那点扑朔迷离的期待。
他端起不知放了多久的水碗一口喝尽,润完嗓子方才出声。
“这里没有什么先生,我也不收徒弟,你若想学打铁的手艺往别处寻,这里很快就要关门了。”
“关门?老人家,您的意思是不打算再开铺子了?”齐彯不大确定自己是否理解对方的意思,追问道。
老铁匠望着外头飘舞的雪瓣点头,似乎太久没有说话,声音依旧粗哑:“是啊,等把铺子里现成的家伙卖掉,我就把铺子盘出去,去慎县找我的儿子。”
齐彯直觉在哪听人提过慎县,一时又想不起来。
但他看过南旻舆图,知道慎县是南旻最北端的门户,北边紧挨着被北谌灭国的须句,往南距离上京路途遥远,而此处闻钟镇更在上京之南。
“慎县在南旻北境,距此有千里之遥,令郎可是往慎县经商?”
“他是去从军,前些年朝廷征兵每户一丁,我儿子担忧我上了年纪耐不得军中苦辛,自己夜里拿了募兵文书去投军。募兵籍册上纳了名,他才跑回家同我说,当时我顾不上生气,跑去求军爷改成我的名字,人家说不合规矩改不得。木已成舟,生气也不顶用了,我就给他多备盘缠,叮嘱他得空托人往家里捎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