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底,秀娘出嫁。
齐彯将铁器卖出去大半,席间,同吴春和钱方提起去岭南的想法。
思及此去岭南路远山险,二人劝他在清溪村多留些时日,索性过完年再去。
穷家富路,齐彯也忧心盘缠不够,私心里想多攒上一阵,如此便也不急着上路,边打边卖继续攒着。
直待来年初春,细雨婆娑。
他又想起那个总在雨夜奄奄一息出现在院中的少年。
邱溯明亲口说要放弃刺杀,言语间又透露那笔买卖不容易退,至于他离去后到底如何了断,便未可知了。
齐彯决心再等上一等。
万一,他离开后,邱溯明又再次出现。
若平安倒也罢了,只怕又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
棠溪边僻静,他在这里尚能及时施救。
他若不在,无人发觉受伤的少年,只怕等他再回来,就要见着一地白骨了。
齐彯这一等,便是从春花烂漫等到了荻花赛雪。
少年再未现身。
十月底,他估摸着邱溯明再也不会出现,便将家底清点完毕。
打点好行装,邀吴春与钱方来家中吃了顿辞行酒。
翌日平旦起身。
填饱肚子后,齐彯将剩下的饼子塞进包袱。
锁上门,踏着熟悉的鸡鸣,动身前往岭南。
为了这趟出行,他特意打了把短刀,贴身藏在怀中。
一路上还算太平,短刀也就被他拿来处理野雉、切割烤肉,用起来很是便利。
越往南,沿途所见树木多还翠叶浓碧,浑不知冬临。
所谓岭南,便是崇岭以南。
以崇岭为界,一重又一重延绵峻岭分开南北。
因山岭高峻,将过岭的山谷行道环围其中,林草丰茂,水汽化作云雾缠萦岭间。
加之暑气蒸腾,谷中时常聚起瘴气。
齐彯停在隘口,等到风起,方才从山谷上道越岭。
山岭层叠,没个两三日根本走不出去。
一入夜,谷中的风就停了。
为防摸黑遇上毒虫,齐彯不得不停下,拢起火堆准备过夜。
夜里守火,他不敢睡得太死,一有风吹草动都要睁眼四下里环顾。
次日破晓睁眼醒来,朦胧天色里,随着地温上升,雾气里混杂瘴气遮蔽前路。
齐彯不敢在原地逗留,抓着张饼子边啃边赶路。
头顶日头似夏日般毒辣,他没走多远就汗湿了衣裳,口中焦渴,感觉快要被这毒日头灼成肉干。
拧开水囊,闷头喝了一大口,含在口里润了喉舌,方才缓慢吞咽入喉。
咽下的一瞬无限舒爽,当然,也仅此一瞬。
额头还在出汗,大颗汗珠滚落,沿着脸部轮廓滑下颊侧,坠到裹满泥灰的鞋面,砸出犬牙参差的深色水痕。
微凉的风掠过排汗的毛孔,清凉透肌,齐彯舒坦得脚下绵软,险些栽倒。
不对劲……
风在吹,可他耳畔竟听不到一点风声。
他双手轻拍耳侧,也无好转,竟连双眼也像糊上了黏腻的汗液,看不清脚下。
强撑精神,稳住摇晃的身子。
烈日下,风尘仆仆的青年晃了晃身子,忽然丧失意识,无知无觉地扑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