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了校尉的绣缎履,他攒了几年的积蓄一朝散尽,还被调去轮夜。
那是一个冬夜,厚雪覆了上京数日,严寒锥肌刺骨。
城门卫轮夜至寅时二刻交接,替下的回营路上免不了吃两盏烫酒暖身。
而苏大当了棉衣,一日也只吃得上一餐,还得时时忍受饥寒上城值守。
身上单衣本就难抵寒凉,偏这夜又飘起了雪。
他踏在雪上晃晃悠悠往回走,只想早些回去烧口热茶,裹进被子好生睡上一觉。
上京从不禁夜,市上不乏通宵达旦的酒肆歌楼。
食物香气混入冷风,在寒夜里愈发显得暖融,却给不了饥寒之人慰藉。
僵了手脚再难支撑他前行,迫不得已同乞儿一般栽倒在道旁雪泥里,无力地合上眼,感受这冰天雪地一分一毫地夺去他身上余温。
这一天总会来的,他心里明镜似的。
“……快快醒来,可不敢在这里睡着哟,孩子,醒醒……”
苏大的梦里正值暖春,无边的青川任由他肆意奔跑。
可他手短脚短,怎么也跑不出那一片盎然的绿。
是了,五六岁的他爬不上马背,想要追逐轻柔的暖风便只能不停地跑,有时一跑就是一整日。
奔跑中,他猝不及防嗅到一阵浓烈的肉香,其实他不觉得饥饿,却能感受到胃囊里的灼烧,耳边隐约还有人在絮语不休。
他漫无目的地奔跑在茵草之上,寻找香味的来源,却在风里听到不知来自何人的叹息。
“醒来吧孩子,喝碗热乎的羊汤,天就快亮了……”
天不是一直亮着吗?
稚童心中疑惑,慢慢忘记了奔跑,满心惦记着羊汤。
他明明不饿,却无法抗拒那只闻得见香味的羊汤,迫切地想要找到,却遍寻不见。
难道……这是在梦里?
梦,对,就是梦。
他面南伫立,远眺正南方常年覆雪弯眉似的峰峦。
曾几何时,他披风笠雪翻越了高高的山峦,龙眉山北的风雪再不能湿他衣袖。
眼前之景也随他的思绪飘过了峰峦。
现实与幻梦交织,他着急去辨哪一处为真,焦头烂额之中,又被那陌生的嗓音将他扯出了虚幻。
睁开眼,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眼前映入老者慈蔼的面容。
看到他醒来,老者矍铄的目中光点更亮了,惊喜的语气连声道好。
“来来来,醒来就好,这碗汤被风凉了,劳烦店家盛碗热乎的来,好叫这小兄弟吃了暖身,只管记在老夫的账上。”
苏大身子快被冻僵,只听得远处的应和声渐渐近了。
“好嘞,这就来。”
“咱们几十年的邻舍交情,黎老家主远道来上京一趟,能来这吃碗羊羹,陪我家阿父叙旧,怎好收您的钱,回头阿父怕是要打断我的腿子哩。”
那碗羊汤很烫,他捧碗小口喝尽时,便觉身子手脚都有了知觉。
起身四望,那位赠汤的老者已无迹可寻。
后来他领了禄米,又攒了几个钱,辗转打听到路上卖羊汤的那家食店,登门时却发现关了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