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锦绣堆里滚出来的官宦子,面皮子细嫩,少了他被火烘、日晒、风吹积起的苍桑,瞧着年岁显小罢了。
“哎呀,上京城中少了安平王,小爷可是少了不少乐趣。”
“除夕那晚我与阿兄守岁,听人来报,说殿下放火烧了整座山头,百十号的山匪统统烧做了飞灰。”
“啧,怪道人说安平王苏问世是西天罗刹托生,在世的修罗,从前杀人不眨眼算什么,如今放起火来也是再顺手不过。”
“南旻律十恶不赦,殿下可要当心啊,别哪日全占了,陛下也护你不得!”
面对少年挑衅,安平王只面无波澜地望着他,目色平和,眼底似乎还压着笑意。
倒是齐彯身旁的伯鱼听不下去,先开了口:“中书令不愧是松阳刘氏的宗主,果真是高瞻远瞩,早在二公子加冠之时便算到您不是个省油的灯,惯会给家里招惹是非,所以才给您取字‘引愁’的吧,哈哈哈……”
见少年面上裹满愠色,他继续火上浇油,“哎哟,可惜去岁冬月殿下奉命剿匪,不在上京,未能亲临二公子的冠礼,否则还能劝上一劝,真是可惜了啊!”
“阿兄为我取字‘引愁’,乃是用了‘雁引愁心去’的典故。”少年挑起眉峰,一笑掩去怒意,“哼,险些忘记,你不过是安平王府的一条狗罢了,成日只知狺狺狂吠,自是不懂什么诗书歌赋,阿兄常劝我莫同狗计较,尤其啊,是那疯狗,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一句,他视线放肆瞧在安平王身上,毫不避讳地与其对视。
“你……”
伯鱼还欲再言,被安平王抬掌止住。
“刘雁,你一无官职,二无爵位,不过是仗着中书令的势,屡次挑衅本王,真当本王动不得你?”
少年不以为意地睨着安平王的眼,握缰的手攥成拳头,咬牙切齿道:“怎会?谁人不知你苏问世本事了得,为攀荣华富贵,不惜踩着谢太傅的尸骨上位,他可是三朝元老,堂堂帝师,竟折在你这阴险小人手里!”
少年出城游猎,马上自然携了弓箭。
提起谢太傅的死,他心中由怒生恨,手也摸上鞍前搭着的雕花漆弓。
可恨谢太傅辞世那年,他年岁尚小,不能手刃仇敌。
他还在襁褓之年,阿父在庄子上度夏,不料庄子紧挨着的山头走蛟,不过片刻,土石便将刘氏的庄子埋没。
斯须间,他与阿兄没了阿父。
阿母思念阿父伤心欲绝,勾起旧疾沉疴,不得已入鹿山修道,常年居在霞泉别墅养病。
偌大的刘府只剩下他与阿兄二人,阿兄接替阿父任中书令,朝出晚归去中书监应卯,府中无人陪他玩耍,他便自己爬上墙头瞧街上来往的车马仪仗。
终于,在府中逛了许多日,他在墙角发现野草遮掩住的狗窦,趁仆从们不注意悄悄爬出府去。
那时的他实在是太小了,外头到处都是气派森严的宅邸,而他走了许久连自家的大门都没摸着。
他又不识得字,只记得家里门户涂了朱漆,走得又饿又累,索性一屁股坐在一户朱漆门前。
身后朱门开了,他惊喜地转过头,看到门里走出来的不是阿兄,而是个与阿兄一般年纪的俊秀郎君,博袖缓带,鹤氅轻裘。
这人生得极好,面若玉塑,骨秀肌丰,泼墨一样的青丝由根月白丝带拢在脑后,好似午憩方醒。
看见他坐在阶前,眼中先是讶异,接着便有明媚笑意晕开在眼角眉梢,愈发的好看了。
让他疑心自己是不是遇上了神仙。
“你是谁家的小郎君,怎的坐在我家门前?”
他一开口,声音也是那样的好听,温柔得像乐曲似的,比阿兄管教他时的疾言厉色受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