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人出手太快,若不是邱溯明敏捷,骤然失力后的辎车重重甩出,里头来不及反应的齐彯恐怕不死也得残废。
都怪这家伙多事,否则他有足够的时间应对,自会力保无人伤及。
邱溯明恨得牙痒。
“怎么不关我事,你的牛失控,险些撞上我家郎君,我不该出手么?”
“你护的人命金贵,旁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没错,我家郎君的命就是金贵,你可知这降檀安车乃开国昊帝钦赐?”
“你……”
“彼时南旻初定,昊帝出行所乘马匹多为杂色,是谢氏带头献上家中饲喂的马匹,世家纷纷效仿,向皇帝进献宝马以示忠诚。为表彰谢氏赤诚忠君之行,昊帝特命匠人屡涉幽谷,伐来降檀巨木精雕细镂,打制成这辆安车赐予谢公。这上头随意刮下撮屑子都够你吃喝一年的,如若有损,就算折了你这条命也是不够抵之万一的。”
青年眉似浓墨,说话时眉峰微微上挑,略显倨傲。
加之他说话的语气不善,字字句句都像在往邱溯明心头怒火上浇油。
“好忠心的一条狗啊,牙尖嘴利的,还不是在狗仗人势,找打!”
邱溯明手摸上剑柄的瞬间,青年脸色倏变,也将手按住了剑柄,强忍不忿冷声道:“你骂谁是狗?”
少年露齿一笑,“明知故问。”
“呵……”青年冷笑。
“锃——”
“锃——”
清脆两声过后,二人各自握剑蓄势相待,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周遭行人见此情状,纷纷避在远处窥视此间争执。
针锋相对的二人眼中只有彼此,并未察觉安车上厚重的帘幕动了,自中间挑开道缝隙,露出一截玄纱袍角。
与此同时,齐彯满身狼狈钻出斜倾在道旁的辎车。
抬头瞻顾四周,见邱溯明拔出剑来,看样子是要与人动手,顾不得打理身上皱巴巴的官袍,匆忙追上前。
“谪川,住手。”
安车里传出男子清冷的呵止声。
青年闻声僵住片刻,怏怏敛势收剑,退回车旁。
“溯明不要冲动,把剑收起来。”
齐彯一把按住还想追上前的少年,抢身挡在前头,遥遥向车中人行过揖礼。
“少府考工令齐彯,拜见尚书令。”
前阵子,周全同他讲了些上京世家的往事。
提及钟离谢氏,自是绕不开先祖谢公追随皇子风诸旻南渡浦河,在一众世家中脱颖而出的献马奉主之举。
谢公献马于昊帝,一解帝业初创之时新主的窘迫,同时也向君王展示了南渡士族生死相随的决心。
国之新立,最缺的是兴业良才。
彼时,汗牛充栋的世家最不缺的就是才艺俱佳的子弟,他们饱览古今、通文达理,只缺一展身手的机会。
谢氏最先迈出一步,向求贤若渴的君主表露忠心。
付出很快就有了回报——
昊帝欣然接纳了世家投来的诚意,为了与之呼应,便将谢氏当作他亲近世家的阶梯。
第一道授官诏令便是拜谢公为大司徒,总揽朝政大事。
恤及谢公老迈,昊帝亲自画出图纸,命人寻来稀世香木打造出眼前这辆轩敞安车。
谢家的马尽数献出,只得牵了牛来拉车,此举又为世家们效仿,传为佳话。
以至今时今日,乘坐犊车出行仍然在上京世家中风靡,他们有意仿古,视此举为名士风流。
适才绿衫男子提起谢氏香车,他略一思索,便能猜到车中之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