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齐彯凝神细思道,“上巳日,下官曾随安平王殿下入荆溪园赴宴,有幸拜读尚书令的《新柳赋》,许是宴上相逢打过照面。”
“是么。”
谢恒不喜热闹,那日却不得不给兄长面子,早早等在溪亭。
入亭后,便从未出去见客。
席间品评诗文亦是家人将纨扇收来送到亭上,交与他跟蓝泉审度,列次归类后示与众人。
其中出类拔萃者方才得了机会延至亭中相见。
苏问世不好风雅,瞧不上析赋题扇这等弄墨粘字的消遣。
当日他二人从始至终都没碰过面,自然也不可能见过齐彯。
可他不欲深究,只笑着点了点头,见齐彯拘束,索性微阖双目,背倚车厢养起神来。
倒是齐彯掀帘登车,嗅得沁脾降香。
心道:难怪香木珍贵,数百年的香车,气味还是这样的馥郁。
从前他是怎样都想不到,哪日自己竟能与南旻权贵里的翘楚同坐在价值连城的香车中。
此刻发生的一切都是这样的不真实,他愈发无措了,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
当谢恒提及“彯”字的寓意,理智瞬间回笼。
陌生的词句从陌生之人的口中说出,即便给了他醍醐灌顶的彻悟,仍不得不谨慎小心地应对。
时候未到,牧尘子与他的过往关联越少人知晓才越妥帖。
好在谢恒似乎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刨根追底,他敷衍几句便了。
尚书令大人起的话头就这么被他硬生生给掐断,齐彯胡乱思忖着,或许人家觉得他不通文墨,不解风雅,是个扫兴的粗人,不欲搭理才选择了养神。
可等他轻悄悄地端详了会儿眼前谪仙般的人物,忽然生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谢恒安静的模样真像古画上飘然临世的仙人。
仙人居于九天之上,不为尘劳关锁,散漫天真,便如此刻闲倚养神的谢恒。
他险些忘记,这位人世的“谪仙”手握重权,难辞尘寰久浸身,如何得以羽化登天。
南旻的朝政大多出自中书,其次便是此人一手把持的尚书台。
权力的更迭总是猝不及防的,却也有迹可循。
中书令刘鸿的父亲在世时便已执掌中书,死后便由他的长子接过他的权柄。
无论谢太傅因何而死,皇帝都给足了尊荣,破例让未及弱冠的谢恒入主尚书台,成为南旻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权臣。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祖宗礼法也。
齐彯溜开眼,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觉得快要参破的某个瞬间,忽然在满车降香里嗅见一丝清凉。
像是龙脑香混了旁的什么香料。
融洽而清新,淡雅,却很醒神。
他留神去吸嗅,发现此香源自香车的主人。
当是谢恒衣上沾染的香气。
这时,外头嘈杂的车轮声里掺进人声。
是那名叫“谪川”的护卫回来了。
“嗯,拿进来。”
谢恒应话时不曾睁眼。
犊车走得不快,齐彯凑到车门处挑帘,笑着道了谢,将簇新的官服接到手中。
又往两下里张望,寻见随后缓步行来的邱溯明神色如常,这才安下心坐回车中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