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多嘴一问,还不知那位竟要重绘鱼鳞图,重造籍册,说什么要提早为夏收后征税作准备。
冷眼旁观后,他相信这位云氏驸马是个名副其实的秀士,也敬佩他席不暇暖,为泰伦奔走的热忱。
可惜,水至清则无鱼。
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那就有人送他去阎罗殿。
今夜,他却没料到。
自己的手脚干干净净,还没咽气蹬腿,竟也要去见阎罗了。
还是个喘气儿的活阎罗!
倒卧被衾间,真恨不得闭上两眼,当作噩梦一场。
可是暖衾揭去,夜寒侵骨。
还有冰凉脚底涔涔的冷汗,无不提醒着他——
一切都是火烧眉毛的现实。
满心觉得自己命太苦,他没奈何地攥着布衾干嚎:“苍天啊,天神呀,何不真叫无常勾了我魂魄去那阎罗殿,非要叫我在世上受这熬煎?”
还是他的老妻果断。
一把掐在人中,拖他起身,穿了衣裳鞋袜。
又遣人唤来县廷所有下属随行。
同去开城门,迎接安平王的尊驾。
临出门,望着县丞弓背耷脑的丧气样,年逾四旬的妇人再忍不得气。
一手扶住门框,冲外头颓唐的背影大声吼道:“严大郎你怕什么!
“咱在泰伦安分守己,又不曾做那丧良心的坏事。
“天日昭昭,便是老天真降下雷来,还轮不到你挨劈。
“那些伤天害理的是何虫狗!老天不收他们,自也当有人来收,你切莫犯蠢与他们纠葛。
“挺起脊梁骨来,莫叫天都来的大人瞧了笑话!”
少年夫妻二十余载,年华易老,情难老。
枕边人的话,像根长长的竹竿串在了县丞背后,撑着他走过泰伦的街巷。
城门才露出条缝,他的腿就打起颤来,忍着怕睃了眼城外。
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
万一……
真有人失心疯了呢?
这一眼,他没瞧见庙里的罗刹鬼。
倒看到青骊马上,端坐着位身披裘氅的俊脸郎君。
心内惊叹道:“竟有人生得这般周正模样!料想,那被看杀了的卫玠也莫过如是啊……”
没等他回过神来,这位貌比卫玠的俏郎君嘴角上扬,衣袂翩跹,反手亮出块金印。
龟钮金印,纁朱绶……
可不就是货真价实的“安平王印”了嘛!
“你就是县丞?”
本是再寻常不过的问话,从苏问世嘴里说出,便好像淬了毒似的,叫人听了喘不上气来。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县丞脚筋一软,身子匍匐在地,两手颤抖着拱于身前行拜礼。
“泰伦县丞严玦,拜见安平王……下官御下不谨,劳王驾久候,还请殿下恕罪!”
“欸——非常之时,严县丞细谨些无妨,何来的罪过?”
见苏问世并未责怪他迎候失礼,县丞稍稍定了神。
忙俯身以额贴地,称谢:“严玦,叩谢殿下海涵!殿下夤夜奔劳,如不嫌弃,还请随下官往县廷后衙歇夜。”
苏问世将印收好,垂首打量马前跪伏的人。
“歇不歇的不打紧,本王有话问你,起身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