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讲究雅致,多的是雕梁绣柱、碧瓦飞甍。
张宿少时在荆地到访过坞堡,悉知其格局排布的用处。
“严县丞好兴致啊,家中别院都盖成了坞堡,当真是深谋远虑。”
卞五听话音里头虽带了笑意,听来却又觉得别扭,以为上京来的贵人不懂坞堡用途。
连忙解释说:“大人想是还没见过这坞堡。
“泰伦地处偏鄙,西边百二十里外就是白狼河。
“每至深冬,白狼河上厚冰封冻,比山上的板岩还结实,在上头走马也是不妨的。
“这时候,一场霜冻下来,西边蒲陆的边民冻死了牛羊。
“帐子里又没有囤粮,他们就连夜磨利了弯刀跨上马背,结起伙来踏冰东向,来此劫掠。
“他们不光搜刮走乡民家中财物、过冬的粮食和圈里的牲畜,还掳走了许多女娘和孩童。
“年年越冬,村野百姓都要数次经历这般妻离子散的劫难,呼号之声彻晓不止。”
通往坞堡的路不好走,上行的坡越来越陡,几人只得弃马徒步。
天色渐明,苏问世驻步西望,沉沉雾气笼罩着白狼河。
沉声道:“据本王所知,入冬后,白狼河边有龙南军昼夜巡防,蒲陆蛮子再狡猾,怎可能躲得过龙南军的探子?”
卞五点头,脸上的哀痛逐渐狰狞,眼含愤恨。
“不光有龙南军过来巡防,定西侯有时也会亲来巡视,只是蒲陆人逐年来此劫掠,掠去的妇人都……
“她们产下的孩子多是生着汉人的模样,这些孩子因为血脉不纯被丢进羊圈,同那些被劫走的孩子一起做了奴隶。
“冬日食物短缺,就叫他们做了‘拾草人’踏冰过河,遇上龙南军巡查,便谎称是我南旻百姓去河上猎鱼。
“龙南军再怎么防备,也难保有几个漏网之鱼混过河来。
“这些顶着汉人面孔的害群之马,回到故土,却是为了帮蒲陆人作践自己的同族宗亲。
“六年前,拾草人抢掠之后,为防龙南军追截,他们撤退途中随处放火,烧去大片民房。
“那时节,没了粮食和房屋,许多人都冻死在雪地里。
“县丞大人看不过眼,一日三顾,游说县中豪族解囊,在此修建坞堡供乡民越冬。
“眼下开春,白狼河上冰凌化解,百姓都已还家筹备春耕,坞堡里正好空着,大人就将西郡来的使者安置在此。”
头次离南旻的边境这样近,尤其是才品鉴过上京里的花团锦簇,乍见这萧疏边景,怎不叫人额蹙心痛?
又听得卞五叙述边民苦辛,便是不曾经历过的人也能感同身受。
张宿忽然有些后悔。
适才不该因为心里的一点疑虑,言语间就对严玦不客气。
毕竟那老县丞已在知命之年,摊上这么大的案子,担惊受怕了个把月,胆子都快吓成粟米大了。
“严县丞还真是位痌瘝在抱的仁义君子,令人钦佩啊。”
此言虽是夸赞严玦的,听在卞五耳中也觉熨贴,黝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分外惹眼。
坞堡四周的高墙以山石垒砌而成,唯一可供出入的门上设有望楼。
另外,在围墙的四角亦设角楼,以备防守。
还在半坡的时候,苏问世便能看到几处的望楼里有人影晃动。
待他们几人行至跟前,门头上的望楼里的两个皂衣差役见来人脸生,双双慌了神,转身就要向内跑。
“你两个磨蹭着不开门,往哪儿走去?”
卞五没有多思,开口就用泰伦俚语喝骂,将人叫住。
“新妇敬茶都没你们娇,怕的哪门子羞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