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问世转身向前踱步,边说边走,停在池边小道。
日光浓烈,刘鸿解下氅衣,递与身后红衣双髻的袖朱。
抬眸,他不动声色瞥了眼对面三人身后,疯癫无状,快要滚成泥人的姬诼。
“安平王的好意,鸿心领了。
“可惜年岁一长,身子骨耐不得颠簸,只能坐进那憋闷的车里赶路。
“比不得殿下正当壮年,驾驭得霜威这样烈性的青骊宝马。
“我等出上京后一路西行,走的是官道,原本打算在前头岔道拐弯南向。
“不料路途颠簸,车轴断裂,底下人见这处有个田庄,我便走来散心。
“顺道看看能否寻得助力,早些将车轴换上。”
即便刘鸿从未出过远门,家中随行的奴仆也该知晓。
为了不耽误主人白日行程,每到一处宿夜,他们都得仔细检视过车架各处。
一旦发现磨损,连夜修补。
车轴断裂前,总该会有前兆。
半个多月过去,难道一直都没人发现车轴上磨损、开裂的痕迹?
怎么这样巧,偏偏就断在了泰伦附近?
驸马……云异,他究竟在泰伦做了些什么?
会引得上京世家把手伸来泰伦吗?
苏问世心思百转,面上却笑得云淡风轻,“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车轴断了呀,也是中书令走运,遇上本王这样的热心肠,这就让人……”
他一心想打发走这位不速之客,视线撞到携家仆匆匆赶来的严玦,不禁舒心一笑,“来得正好!”
“这位是奉命前往西郡替驸马治丧的中书令,途经泰伦车轴断了,还请严县丞帮忙,尽快换根坚固些的车轴。”
听闻眼前这位博衣缓带的儒雅男子,竟是执掌中书大权的中书令,严玦又被吓得腿软。
远处地上扭曲打滚的“泥人”,痛苦哀嚎着。
而这位的面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
看起来比安平王随和多了。
来不及细思眼前诡异的画面,严玦依制向刘鸿行了礼,“泰伦县丞严玦,见过中书令。”
“严县丞客气。”刘鸿探出手来虚扶。
严玦受宠若惊,对给中书令帮忙愈发上心,“下官请教中书令,外头那架四角悬坠了玉珂的青纱牍车,可是大人所乘?”
“正是。”刘鸿微笑颔首。
严玦闻言一喜,拊掌道:“这就好办了。
“方才,下官路遇姬家佃客拉水的水车,瞧那车轴,同中书令的犊车大抵相匹。
“哦,中书令有所不知,泰伦水源吃紧,田地灌溉用的水都是从远处河沟里拉来的。
“途远,道又不好走,是以水车都是拿栎木打的,结实耐磨,用上十来年都找不见一根刺儿。
“中书令以为,安妥否?”
刘鸿眸色一僵,诡笑称谢:“妥,妥当得很,那就有劳严县丞。”
“远来是客,能替中书令分忧是下官的荣幸。”严玦喜眉笑眼酬应道。
扭头就吩咐人去拆卸水车的轴。
转念,严玦稍一咂摸刘鸿的神情,觉出哪里不对劲,唯恐自作主张唐突了贵人。
出于谨慎,又提议道:“既然如此,还请中书令随下官到外头瞧看,倘若觉着不合适,下官即刻遣人回城中另寻。”
刘鸿望向苏问世,敷衍的话才要出口,姬诼忽然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他脚下。
声泪俱下地控诉道:“中、中书令大人,求您替小、小人的阿兄做主,安平王他逼问不成,竟、竟割下了阿兄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