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始末,齐彯心血潮涌,一时不知该怨,还是该谢,竟生生给他气笑了。
二人从宣政殿侧绕出,远远望见散值的官吏鱼贯走入通往长乐门的夹道。
红红绿绿的袍袖里,却有一袭绯袍走出夹道,逆着人潮的方向朝宣政殿走来。
齐彯无意投去的目光被之吸引,注神细看。
柳凝自觉理亏,还未拟好措辞劝慰,就瞧见齐彯分了神。
忙抓住机会顺他视线看去,“齐大人……”
“那位大人颌蓄美髯,风度翩翩,端看他的身形步姿,不像文臣,倒似个武将……”
齐彯微抬下颚,兀自喃喃。
柳凝眯眼打量两眼,当即认出来人身份。
按说此人不该出现在此,不过蹙眉想了想,便觉茅塞顿开,顺道也给身旁齐彯解惑。
“你说的是……往宣政殿去的那位?”
齐彯轻快颔首。
“他呀,可是上京了不得的人物。”
柳凝扯了扯齐彯衣袖,将人叫住。
“他是尚书台的兵曹尚书程仲,分掌兵事,这会儿急匆匆赶进宫来,想是皇命急宣,言议稽洛山的兵事。”
非礼勿言,背后说人闲话非君子所为,但能满足人的好奇心。
齐彯思绪又被稽洛山牵回。
正想告诉柳凝,他这先斩后奏的“举荐”委实冒昧。
忽见对方将脸凑了来,用奇异的目光审视着他的脸庞,边看边将淡眉皱起。
“噫……齐大人今岁贵庚呐?”
“……二十二。”齐彯被他看得发怵。
“咝……才二十二啊,我瞧你底子也不错,蘅芳斋的脂膏很好,得空记得买些回来搽吧。”
柳凝没头没脑说出这话来,听得齐彯直皱眉。
也不知是否在有意回避适才的正事。
柳凝不作解释,自顾自滔滔说起这位程尚书的“了不得”。
“咱们啊,可是不及人家的好福气,他那岳丈乃是中书舍人李嘉善。
“李舍人年逾古稀,膝下早年诞育一双孪子。
“长女名‘姤’,姣容淑性,为顺帝聘为皇子妃,也即今之伏安王妃。
“一子名‘仁’,今于太常寺下司太乐署任太乐令一职,年在知命,仍是个流连风月的纨绔。
“晚些年又育一女,名‘姝’,小兄姊十来岁,自幼被家人爱若了珍宝。
“哪怕她执意择个北地守城卒为婿,也是无有不依的。
“人道,程尚书生了副好相貌,才能如鱼得水、攀龙附凤,同伏安王做起了连襟,从此扶摇而上。”
寻常人从郡县的守城卒走来上京,再成为朝中掌握兵事的要员,一路的甘苦岂是寥寥数语可言。
可若他借来“登云梯”,那便要另说了。
齐彯不谙宦海门道,却清楚何为借势。
正如此刻,他便是借了安平王的势,才能置身天阙。
与累世的公卿们同踏脚下的玉石砖道,沿着宫廊,在巍巍宫阙间穿行。
“齐大人还年轻,可要好生保养面皮,修修边幅,没准儿哪日就入了高门女郎的眼,凝也好乘大人的东风呐。”
柳凝信口调侃两句。
见他面容凝重,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迟迟不吭声,索性自己不尴不尬地笑了,“哈哈哈……”
正傻笑着,忽一手拍在脑门,慌促道:“呀!不同你说笑了,朝晨出门前,内人叫我去连山楼称几两银丝糖回去,就先少赔了,齐大人珍重,再会——”
说到后面,他已是拱手道别,转身往长乐门的方向跑去。
“欸,柳……”
齐彯伸手拦人,还是慢上一步。
那人脚底泽了膏脂一般,溜得飞快,没多会儿就见他拐进夹道。
齐彯摇摇头,举步回望。
远处高台,绯袍的尚书刚好转回头,迈步跨入了殿中。
重檐庑殿顶之上,浓云密集垂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