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声渐小,心虚地向齐彯询问道:“不、不妨事吧?”
那东西快被泥水给泡烂了,再珍贵的秘籍也成了废纸,丢掉也不能怪他吧。
齐彯半信不信,盯着他双眼看了许久,眸色岑寂。
“罢了,天意如此!”终归转回脸来,落寞地叹,“手札上记述了我师父毕生冶炼所得悟解,也是他留在世间为数不多的遗物。”
人生一世,死如灯灭。
埋骨成灰后,遗存于世的那点痕迹,再怎样小心地存贮,也敌不过光阴的放肆涂鸦。
手札没了,还有我活着,绝不能叫世人将他遗忘,齐彯在心中明誓。
邱溯明好像窥见他的心事,将坠波拍在二人中间,笨拙地宽慰说:“看看你铸的坠波,江湖悬赏可是价值千金,那些不知死活阻在道中的家伙,可都是冲它来的。
“若你师父泉下有知,毕生技艺得你存延,定会倍感欣慰。
“那些蠢货也是蠢到家了,眼里心里光惦记着坠波,也不看看本少侠是在替何人驾车。
“如若我告诉他们,车中坐着的就是他们遍寻不得的棠溪先生……
“齐彯你猜,他们是继续抢坠波呢,还是要你人给抢走呢?”
邱溯明想想就觉有趣。
到时候,他还能故意放人去吓一下齐彯,看他如何应对。
“是啊,我该让世人知晓,没有一个叫李鸦九的人,就没有我齐彯令闻广誉,更不会有所谓的棠溪先生!”
齐彯仰头,眺望青冥旷远,心念弥坚。
输粮的调令限期二月,七月从上京内的太仓启程上路,须于九月初赶至稽阳骑营中交割。
时逢盛夏,炎天暑月里,粮车也不得不负日北行。
车上粮食淋不得雨,又兼雨后道路泥泞,满载的粮车陷入淖泥之中很难开脱。
柳凝与齐彯计议,叫众人备足饮水,紧着晴天赶路,微雨时还能勉强撑上一程。
一旦雨再落得大了些,便只能寻处避雨,等待雨停才好上路。
如此走上半个多月,越往北,天也渐凉了下来。
七月下旬的一日,路途走去半数。
输粮的车队从山岭里绕行,众人正专心赶路,山谷间突兀卷起阵狂风,凉飕飕地搔在才出过汗的毛孔。
天上顿时翻起乌云,云中雷声隐约。
“快——快、快将油布翻出来盖上!”柳凝半个身子探出马车,冲后头的两车叫道。
车夫们连忙勒马停车,匆匆翻出油布,与甲士一道将粮车遮盖得严严实实。
前番几次遇雨,众人被雨淋得狼狈,好容易护住车上粮食。
路过集镇,柳凝一挥衣袖,命人抱着钱匣去市集上买来两车油布。
也多亏了他舍得花费。
眼前才一变天,众人立马娴熟地拿油布,叠盖在原就覆于粮食上的那层油布之上。
望着浓黑的天,柳凝搂紧衣襟,啐道:“这弄鬼的天!说变就变。”
话才出口,便见鸡卵大的雹子从天上砸落,密似雨脚,砸在皮肉上生痛。
众人慌忙挤到车底躲避。
说来也怪,这场突如其来的陨雹过后,仿似一日入秋。
天凉了下来,雨水也多得恼人。
粮车遇雨,一行人困在驿馆三四日。
柳凝日日守在窗边,哀怨地看着庭中落个不停的雨点,隔上一会儿便去焚香祝祷。
这些时,他心里头总有个疑影儿,不敢说与人知——
莫不是……
他那日骂天,不敬神灵,才招来的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