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
极轻的声,雪瓣砸在脸颊、耳畔、发间……
触肌的瞬间便就消融,化作一汪不深不浅的水,冰冷销骨。
这样冷的雪天,缩在马车里头假寐都觉怡然。
蓦然想起营陵惊鸿一顾,檀袍少年遥荡恣睢,来去如风。
一时坚如铁锥,不畏险急;一时炽如暖阳,光耀他人。
记忆中,冯骆明踌躇满志的模样鲜活如昨。
一想到此刻,这样鲜活的他陷落敌手,生死未卜,此身,此心的疲惫又算得了什么。
齐彯不敢怠惰,一骨碌爬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迹,拖着僵硬的腿脚上前,与伫足远眺的邱溯明并肩站定。
这处小山丘不高,长满了草木,夜里黑压压的一片。
就连林间窸窣移动的活物,也都融入了浓稠的夜色。
或许宋阿福他们便是看中此处隐蔽,也曾在此伫足北眺,所以照雪来到此处便止了步。
群峦包围里,一顶顶毡幄星罗棋布落满皑雪,映出星点火光。
“此处竟有这么多毡幄!”
齐彯眼底震颤,顿感头皮发麻。
邱溯明静目了望远方,听见声轻点下巴,回应道:“少说也有三五百顶,一顶毡幄住上十人……”
“还真有三五千的羌人兵在此驻扎。”
齐彯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面前的少年忽然回眸道:“把马藏好,找个避风的地方躲着,等我消息。”
“你、你要去哪儿!”齐彯偏头看去。
“不先进去摸清门路,怎么知道他们把人拘在何处。”
“你一个人去!不行,不行,太危险了。”
“那不然……你随我同去?”邱溯明随口一说。
不意,齐彯想也不想就一个劲儿地点头,反而叫他认起真来。
“算了,你等在这里就好。
“我还不清楚你那点三脚猫功夫,怕还没能摸着营门,就被冷箭射成了刺猬。
“你且安心歇上片时,我去去就回。”
邱溯明边说边掖紧袖筒,还不忘安抚道:“等会儿还要商议救人的对策。”
说完便纵身飞掠下坡,速度极快,雪地里唯见残影断续。
齐彯愕然望着空荡的夜,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依言牵了马往回走,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时,惊叹于邱溯明身手之敏捷。
一时,又低回自哂,恐自己粗手笨脚的,救人不成,反会拖累他人。
将马藏进阳坡底下的山坳里,他立刻转身折回坡顶,缩在树下的草丛里躲避风雪,等待邱溯明打探消息回来。
夜空飘下的雪片越来越密,坠下的声响也加重,如打碎的玉屑抖落人间。
空山落了雪,愈显孤寂。
齐彯耳畔,除却肆虐的风雪,就剩下他短促的呼吸,还有胸中惊悸无律的心跳。
饶是此刻身心皆疲,他亦不敢睡去。
等待使人彷徨,失措中就免不了胡思乱想,齐彯微阖着眼,心中暗暗祈祷。
愿这漫天的风雪,千万藏住少年的行迹。
愿身陷囹圄的冯骆明再多撑上片刻。
愿这夜,不要太过漫长……
栖栖遑遑,实在太累太累,强撑的意志猝然崩溃,思绪短暂模糊又豁然。
眼前一瞬朦胧,齐彯竟又见到了一身檀袍的意气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