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梗着脖子,当了府里下人的面,嚷嚷说:“我冯二乃武曲星转世,家祠里的月牙铲就是仙人捎给我的,凭什么不让我习武从军?耽误了我,就不怕祖宗夜来托梦啐你一脸!”
说得正起兴,未防素日斯文守礼的大伯父摔门而出,一把按他在地,拿木屐结结实实揍了半日。
打完后,大伯父背抵庭树喘着粗气,睨视痛得在地上打滚的他。
冷言威吓道:“竖子!若不趁早息了不该有的心思,我便代你阿父管教于你,再敢提习武二字,我就打断你的腿,实在不行,打死了事!”
那是冯骆明第一次见大伯父发那么大的火。
以往他偷溜出太学看人摔跤,被大伯父撞见,也不过被他狠狠训斥一番。
挨打还是头一遭,心中着实有被吓到。
挨打时,他瞥见阿母躲在院门的桂树后头抹泪。
眼珠子滚转两圈,索性把心一横,癞皮狗似的在地上滚了一身土,瞧着既狼狈又可怜。
落在旁人眼中,还以为他能老实个十天半月。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绝对不可能!
阿母心疼他,却不会纵着他。
冯府所有人,除了他,都听大伯父的。
他的豪言壮语,落在他们的耳中,就同树上老鸹的叫声一样刺耳。
没有人肯相信他,他信!
他信自己的双目所见,听心所感,所以衷心忧怀,幽愤难安。
撂下狠话的冯御史万万没料到,不等他打断“好侄儿”的腿,冯骆明便卷了包袱,甩着两条细腿连夜翻出冯府,拉了匹小马一路向北。
“大伯父实在天真,他以为自己考秀才得了六品监察御史,就能光耀冯氏门楣?
“堂兄读书刻苦,也才谋了个看粮仓的小吏。
“他们辛苦钻营尚且如此,我不爱弄文,只怕连个微末小吏都捞不着。”
冯骆明自嘲似的嗤笑一声,语气变得坚定,“在我看来,大丈夫欲求功名利禄就该驰骋疆场,凭本事挣来的军功才是可靠。
“高门士族盘踞上京朝堂,却不敢明目张胆把手伸进稽阳骑,那些上京出来的酒囊饭袋拦不住我的路!”
言罢,冯骆明仰头饮酒,碎金流光覆他满身,如着金甲。
齐彯无意间侧目。
但见光影晦明里,少年未及弱冠却生得眉宇疏阔,眼里盛着夕晖如星子般闪耀。
说话时目视远方,给人一种若即若离、凛然不可亵渎的孤傲。
营陵围城,他明知韩县令有所图谋,却能心无芥蒂守护营陵百姓。
这份担当令齐彯感佩,不吝赞叹道:“义兄身手了得,来日定能一马平川!”
冯骆明被少年满面诚挚逗笑,打趣道:“二郎可要同义兄一道,去军中挣个将军当当?”
齐彯毫不犹豫地摇头,道:“不,我不行,我从未习过武,也没打过架,就连骑马也是今日才学了点皮毛,若真上了战场只会拖累旁人。”
“傻小子,没人生来就能样样精通,以后慢慢跟着学就是,怎的还妄自菲薄起来?”
冯骆明不赞同地敲了敲齐彯的脑袋。
随后摸出一本拳谱丢进少年怀抱,懒散地伸伸腰,“这是稽阳骑新兵入营操练的二十七式长拳,你得空时照着练练看 ,学来强健体魄也好。”
齐彯若有所悟地点头收下,薄薄一本册子捏在手里,他总感觉哪里不大对劲,便随意翻了翻。
里头忽然掉下两张纸来。
齐彯忙弯腰捡起,一看竟是簇新的籍帖和过所。
想是冯骆明托韩县令给他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