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蛇老,乌鹫不是叫你烫了酒么,大半夜的还叫彘奴往哪处送酒去?”
“哼!”蛇老闷声冷哼,擤了下鼻涕。
信手在黑糊糊的襜衣上捺几下,瓮声瓮气地说:“那贼囚头捣腾出个‘醉骨’的刑法,说要将人挖去双目,削下两耳……”
齐彯闻言攥紧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身后的瓦罐滚沸,咕嘟、咕嘟冒着泡,蛇老分神瞟来一眼,“瞎了眼的,灶上羹沸,还不快去盛起来!”
齐彯连连点头,俯首帖耳转过身,撤去灶下没烧尽的柴,再去盛瓦罐里的汤羹。
身后,蛇老继续说道:“再将手脚悉数砍下……”
“这、这不是人彘嘛!”汉子惊恐地打断。
不出意外,收到蛇老一记白眼。
又听他说:“急着鬼叫什么?听我说完,小子当识礼数!”
“好好好,你说,你说,听你说。”许是习惯蛇老的骂,汉子挨了骂也不恼。
“把人做成人彘以后,再装进酒瓮里浸着,直至酒香醉骨。”
“姓冯的那厮都快断气了,还经得起他这番折腾?”
“乌鹫罗刹鬼的诨号响亮,不折腾个把死人,你以为他同你一样的怂货?”
汉子摇头嗤笑,漫不经心哼唧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我是人,不做鬼,自是比不得他狠心黑肝,杀人如宰羊。”
“杀人?别忘了,外头帐子里住的都是等着杀人的人,咱们呀,可是在给他们效力。”
“还不是那些烂了心的畜生,披上人皮觍坐高堂,放任脏水沟头的臭鼠将我们掠来此处,有家归不得,性命攥在羌人蛮子手里,哈哈哈……还要狗似的给他们卖力摇尾,可笑,可笑啊……”
汉子骂着骂着就笑了起来。
齐彯背着身,看不见他此刻神情,只觉那笑声实在凄厉。
夜深,心凉,人也最易感怀。
汉子兀自发泄起情绪。
蛇老经历的比他多些,业已心灰意懒,深叹道:“那小子……是叫冯骆明对吧?
“还是稽阳骑的将军,自个儿的小命都要没了,指望他能护得住旁人!
“人生无百岁,身命不由己,我敬他还有几分骨气,宁死不屈是条汉子。
“彘奴,手脚放快些,将汤羹装好。
“这里还有几碟菜,也都装起来,一道给那伥鬼送去。
“汤羹是给囚在牢里的人犯用的,那人恐是端不动碗了,你须亲自喂给他吃。”
老者正说着,齐彯便已将羹汤装好,提了食盒走来。
泛黄的眼珠上轻晃着火光。
蛇老藏起心间诧异,又嘱:“地上雪厚,脚底打滑,你稳当些走,别弄洒了酒菜,弄完早些回来,早更头还要烧水烫羊。”
话音就在头顶,齐彯欠头把酒菜放进食盒,一面不住地点头。
到这会儿他才明白,身上的毡裘是邱溯明从炊营里的奴隶身上剥来的。
而他,此刻就在这炊营的主人——蛇老的眼皮子底下冒充那人。
蛇老叫给乌鹫送酒菜,那个乌鹫便是给冯骆明上刑之人。
混进营窟的机会就在眼前,齐彯不敢大意,更在心底提醒自己千万沉住气,不可露出破绽。
见菜碟、酒壶统统装进食盒,他又捧给蛇老过目。
等他点头,道了声“去吧”,才将食盒盖上,双手握住提梁,半提半抱地往外走去。
笨拙的身影钻出帐门,厚重的毡步摔落。
蛇老不甚清透的眼珠缓慢滚了圈,丢开手里的刀,惆怅地咕唧道:“咦,这小子的脑袋怎么突然灵光了呀?”
“被你骂怕了呗!”汉子不以为意地接话道,“瞧他腿子抖个不息,肯定是被吓到了。”
“哪个吓他啦?”蛇老鼓起眼珠呛道。
擦着手,转身翻起了杂物,嘴里念念有词:“我看他就是冻的,得再拾块旧毡给他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