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着干嘛,还不把酒菜端来!”
兴许酒后燥热,那人松解了狐裘,敞开襟怀,兀自走到石床边坐下。
手掌拍了拍冰冷的石床,催道:“快……给你老子送过来。”
齐彯暂时不能确定他究竟是不是乌鹫,心中揣度,能安然待在此处的定非善类,不好公然违他的意。
这般想来,他敛起目光,小心翼翼靠了过去。
“麻利些!你这死狗,搬几坛子酒都磨蹭个上半天,等你送个下酒的菜,老子险些喝得半饱。”
说着,他乜斜着眼瞧齐彯打开食盒,慢条斯理地往外端菜。
眼神凶戾,却看不穿毡裘之下,此时澎湃汹涌的心潮。
在他恼怒的斥骂声里,齐彯已然肯定,他就是乌鹫!
慢,太慢,实在是太慢!
乌鹫不满地咂咂嘴,伸手够去酒缸里,掬起捧酒水送进嘴,“咕嘟”一声咽下了肚。
末了,又咂摸几下舌根的余味。
兴奋地拍下大腿,指那满缸的酒说:“这缸酒香啊,浸出来的醉骨酥香脆软,再硬的骨头也泡得开。
“哼!我范芒此生最恨……
“那些个细皮嫩肉的公子、郎君,明明做了阶下囚,活得猪狗不如,还要装哪门子宁死不屈的英烈!
“冯骆明,骆、明……多好的的名字呀。
“可惜啊,怕是撑不过今晚,看不到天明咯!”
他摇头晃脑说得起劲,余光撞见齐彯偷偷抬起头瞧他,眼中辄起厉色。
见小奴隶被抓现行,慌乱垂下了头,恭敬递来双筷箸。
乌鹫那点疑心也就差不多消散。
垂眼瞧他鼠窝似的蓬发,心里也清楚,军中奴隶都被割去了舌头,乌鹫忽然很想告诉这哑奴点什么。
“小哑奴,你是不是好奇,旁人都喊我‘乌鹫’,‘范芒’又是谁呀?”
齐彯倒是很想回声“是”,可惜眼下说不得话。
他只微仰起头,定定地望着那双白多黑少的眼,不点头,也不摇头。
“蠢猪!狗认了主都是要更名易姓的,咱们这样的人也一样,就拿你说事,真个生来就叫‘彘奴’吗?”
齐彯不答,努力维持木讷的眼神,眼珠又胀又痛。
待得乌鹫视线移开,他忙垂头从食盒里拿出酒壶,剩下碗肉羹在里头。
刚想合上盖子,就听头顶一声暴喝:“慢着!里头还有什么?”
说完,不等齐彯动作,便伸来双鸡爪似的手,扒开虚掩的木盖,端出陶碗。
乌鹫翻起眼皮睨了眼齐彯,手中已揭开陶碗上盖,低头朝内看去。
待得看清羹里添的物件,不由破口骂开。
“啧,老不死的,活该叫长虫咬瞎了眼!
“老子就知他藏起了鹿肉,舍不得拿出来给人吃。
“哼哼,这会儿倒是大方起来,还煨出羹来给那小畜生灌嗓!
“我说你这烂狗,进来怎么鬼鬼祟祟的,原是藏了好东西要接济旁人。”
唯恐惹人生疑,齐彯的视线不敢在碗上久滞。
察觉乌鹫投来冷漠的目光,他思忖了下,忙张手乱舞,做出惊恐万分的模样,一面朝着里头的隧洞指指点点。
惹得乌鹫蹙眉哂笑,“慌什么慌,那家伙动弹不得,还吃得下什么辞阳饭,这羹就放这吧。”
一面说,一面朝面前的小奴隶瞪眼。
见他胁肩累足畏惧不已,心内颇为得意。
抬碗就到嘴边,见没什么热气,便就嗦上一大口。
含在嘴里咂了咂,忽就变了脸色,慌里慌张吐回碗里。
没好气地啐道:“老不死的,东西到了他手里就可劲儿作耗吧,羹里放这么些盐巴,是想齁死那小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