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彯看在眼里,心中叹道,世间失而复得的喜悦不过如是。
然而,冯骆明没有被这喜悦冲昏头脑。
片刻后冷静下来,他垂首熟思,嘴里喃喃自语:“不可!渠夜陈兵山东多时,窥伺时机来犯……缚虎营不可妄动。”
过了好一阵子,他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齐彯小心翼翼投来的目光。
才想起,跟前还杵着个被他冷落的义弟。
窗外雪未化尽,荧荧照亮昔日少年长开后的脸孔。
齐彯面容未曾大变,端看五官的轮廓,便叫冯骆明想起营陵那夜。
城楼的马道上,少年亮晶晶的双眼映出火光。
不高的个头追在他身后,说要替他裹伤,跟条小尾巴似的。
七年弹指过,他日日忙得昏头转向,都快忘记有这么个义弟了。
“好像、似乎……比从前又黑了些。”
他这般想着就要说出口。
好在脱口前转了脑子,想到少年人爱俏,这话说来冒犯,不大适宜此刻的寒暄,及时刹住嘴。
灵光刹那闪过,冯骆明幡然悔悟,自忖适才问话的口气生硬了些,恐再把人吓着。
这可不行,他得做个慈爱的兄长。
于是又绞尽脑汁,回想在家时堂兄待他的点滴情状,抬手按了按两颊,捏出个自认亲和的笑容。
徐徐道:“二郎长大了,都有胆子敢闯虎穴狼巢,真叫愚兄刮目相待!”
齐彯注意都在他面上略显狰狞的笑上,囫囵听得这话像在夸他,顿觉受宠若惊,脑袋里晕乎乎的,空白一片。
为饰尴尬,他歪过头,不好意思地笑着挠后脑勺。
见此,冯骆明心底大为满意,自以为缓和了气氛。
更想乘胜追击,好好安抚一下才与他死里逃生的齐彯。
营窟相认,他便看出这位义弟神色仓皇,不曾搅过什么风浪。
此番深入敌营救他,一路上必是惊险不断。
才进门时,他险些绊自己一跤,慌手慌脚的。
别是吓破了胆,到现在还没定神。
如此,他这做兄长的,更应该悉心安抚才是。
胸阔被蒯遇安用杉木皮裹覆断了的肋骨,冯骆明说话还很吃力。
尽管如此,他仍郑重清了清嗓,端起兄长的姿态道:“对了,与你一同闯营的兄弟,他们可还安好?”
这话问出口,果见齐彯面露恓惶,转回脸,不安地望向自己。
“那天夜里,我带你才出了营窟,羌人随后就追过来,溯明留下断后,至今不知他音信。”
“其他人呢?”
“……没有旁人了。”齐彯低垂了目,摇摇头。
“什么?”
冯骆明直起身,捏住齐彯一条胳膊,亟亟追问:“就你与他二人……二人呐!你们就敢来闯数千羌人的营?咝——”
一激动,不觉扬高了声,胸骨断裂处立即钻出细密的痛,似千万玄蚼爬附上魂魄啮咬,冯骆明没忍住哼出声来。
吓得齐彯忙不迭扶他平躺下来,“义兄当心,可有哪里不适?我去寻蒯遇安……”
齐彯待要抽身,却被冯骆明死死攥住了袖,阻道:“不妨,你别动,先听我问话。”
他的话齐彯定是要听的,即便心急如焚,还是耐下性子听他问。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卵击石!”
“你可知……可知随阿福来救我的缚虎营同袍,无一生还?
“就连阿福侥幸逃出,若不是半途遇上你,恐怕也难撑着回到缚虎营。
“从前,我看你谨慎妥当,如今长了年岁,怎敢鲁莽至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