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L之影(1 / 1)

清晨的雾把街市的轮廓揉成淡灰色,树影在湿地上拉长成不整齐的指纹。来客把礼帽人口中那抹字母写在白纸上,字迹孤单而沉重:L。她把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像攥住一块仍在发热的煤渣。麦微翻阅着北厂与码头账单的边角注释,试图在铅字的缝隙里找到更完整的线索。

“L可能不是地名,可能是组织或代码。”来客说,“礼帽人提及的那些分工与术语说明他们有一套层级化体系。我们拆掉一个节点,别处就会自动激活替代节点。”她的手指在桌上画圈,那圈圈叠得越来越密。

林槿觉得胸口的紧绷比昨日更明显。他把被封好的样本和那页发黄的纸片再次核对,决定自己不能只当信息枢纽。来客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递给他一把小钥匙与一张新的清单。

“今晚你随我出去一趟,”她说,“我们要去检验两个假设:一,L是否与市立剧院有关;二,是谁在用学界或文化界作为掩护。你要学会在现场辨识异常的节拍,保持低调,别试图擅自拦截。”

麦微补充训练要点:在公共场合以平常行为遮掩听潮动作,必要时以眼神或约定节拍呼叫队友。她把一段短短的笛音写在纸上,示范隐蔽吹奏的方法,音量极低却能在近距离被识别为回应信号。林槿握住笛子,指尖仍余温。

夜色时分,他们来到市立剧院。外墙的浮雕在探照灯下微微起伏,挂牌上“市立剧院”三个字带着老漆的光泽。剧院自城建初年便是文化聚点,内部的回声与群体记忆常常被城市误读为单纯的雅致。来客缓步靠近后台的侧门,门缝处有新近抹平的泥印与一小段被擦拭过的铁锈线索,显然有人近期进入或携带物品进出。

后台的走廊布满旧道具箱,箱面上贴着演出标签,字迹剥落。麦微在一箱老道具中翻出一枚带漩涡纹的钮扣,表面被刷上舞台用的金粉,试图以戏服掩盖它的来历。她的手指在按钮边缘扫过,指尖立刻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振动:那微振与北厂的图谱有部分重合,只是幅度更低,被金粉屏蔽了大半。

“他们把物件植入文化流通中,”麦微低语,“舞台、剧装、纪念品,这些都是非常好的掩体。观众的情绪密集且容易被调试,正是他们所需的‘消音箱’。”

来客在后台的日程册里发现若干次夜间排练记录,记录上有一行注记:L·排班。旁边还有几位名字的缩写与时间。她拍下页角,并把这些时间与礼帽人所说的“同步窗口”对照,发现其中有两次重合:一次是在某个节日的夜里,另一处则在近期的首演排练后。

他们尾随标注的时间轨迹来到剧院一处偏僻的储物间。门锁用的是旧式的圆锁,锁眼旁有新磨过的划痕,显然有人试图掩饰开锁痕迹。来客从腰包里取出一张微缩录音器,放在门下的缝隙里,轻按录制键后退到暗处。录音器捕捉到的是低声的笑语、布料摩擦声,以及一段被反复练习的短句:几个名字,一小段哼唱,节拍不大却均匀。

“他们在这里做夜间测试,”来客说,“以表演为掩护进行周期性的试探,观众或工作人员被当成活体样本。”她的声音里既有愤怒也有冷静的判断。麦微从录音中抽出几个频段,投射到手持分析器上,发现频谱中有与纸片墨纹微妙契合的相位偏移,那偏移恰好可以通过舞台灯光的闪烁来触发。

林槿的心里掠过一阵寒意:舞台的光与观众的情绪若被同步调谐,那种公共的美感就会被转换为一种可控的放大器。他想象莫夏果坐在观众席,灯光洒在她脸上,若其中有一个微调触发了回路,后果难以想象。

他们继续沿着后台的暗道深入,进入一间堆满旧布景的小屋。屋内角落里有一把旧的木椅,椅面下藏有一卷纸带,纸带上用密密的符号记录着节拍与名字。来客摊开纸带,符号里夹杂着某些熟悉的缩写:L、S与几个曾在名单上出现过的首字母。来客的指尖在纸带上停留,眼神短促而锐利。

就在此刻,门外的脚步声忽然加重,像四处寻觅的天平在摇摆。麦微悄声示意撤离,但来客却把纸带折好塞进怀中,姿态果断而坚定。三人靠着布景的影子移动,试图无声地后退,谁知棚外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缝处响起:“我以为你们只会坐在书店里做笔记,没想到敢来我的舞台。”

光束从门外斜射进来,门口站着一位穿着便装的中年男士,肩上搭着一件未干的外套,脸上带着淡淡不屑。他的眼神迅速扫过三人,最终落在那件怀里的纸带上,嘴角扬起带笑的提问:“你们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来客的反应冷而直接:“我们只是不想让剧场成为你们实验的工具。告诉我们L是什么,你们在这里做了哪些测试?”

男士的笑容一收,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却没有立刻回答。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有几个人逐渐走出,面容严肃却并无外衣,举止像工作人员也像行业外的人。这一瞬间,来客意识到他们并非偶遇,有人在剧院里布下监听并等待他们到来。

男士轻轻拍了拍手,背后的人群中有人走上前来,手里举着一枚带漩涡纹的徽章,徽章上覆盖着舞台灰尘,像被戏剧性的布景掩映着真实。男士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许多美好需要被记住,也需要有人替它代价。我们不愿毁灭,只想把失去的名字再讲一遍。L只是一个名称,一条线索,一群人怀念的集合。”

他的话语里没有悔意,更多的是一种自我辩护的狂热。来客深吸一口气,知道一场更直接的对峙不可避免。麦微紧握手中的分析器,林槿把笛子藏入衣袖,准备在需要时发出既是号令又是信号的短促音节。

门外的走廊里,灯开始慢慢亮起,影子拉长又变短。三方站在被光与暗编织的缝隙中,气氛像被调频的弦,紧绷到可以听见心跳。舞台上的名字、纸片的墨纹和那枚旧徽交织成一张更大的网,而在网的中心,一小段未署名的旋律正被轻声哼唱着,像一个等待结尾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