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的雾比以往更沉,像一层可以吞噬声音的布。来客在凌晨带着伪装成收藏买主的队伍再次潜入外港B,这一次目标是那份在账单里反复出现的私人公司地址:海信修葺铺。麦微与两名技师隐藏在临近的仓棚里,携带更精细的采样器与一枚经过改装、能在不破坏样品原状下采集微量同位素的“幽蝶”芯片。林槿在书店里担任指挥,实时把各路影像与声频回传到他的屏幕上。
海信铺外的招牌在昏灯下半明半暗,门口的风铃发出金属的低颤。进门后是一间长而窄的作坊,墙上挂着各式修复用的工具:老式的滚轴、细小的镊子、一排排透明瓶子里浸着不明液体。老店主坐在柜台后,脸上刻着海盐般的裂纹。他的双手似乎年久失修,但动作仍然精准,像被岁月打磨得只剩下必要的技巧。
来客和伪装的买主以高价委托修复一件“珍贵舞台遗物”,借机让店主展示他近期的做工。店主在暗处把玩着来客递上的怀旧盒,指尖触到那枚带漩涡纹的小扣时,眼神短促闪烁,有一瞬像是回到年轻时的码头。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把扣子放进一个用不起眼丝布包裹的小盒,然后示意他们稍等。
麦微趁机用微针采样,在扣子与包裹之间无痕地抽取了极微量的合金碎屑。样本进入幽蝶芯片后被密封并通过光学纤维回传至书店的分析仪。与此同时,来客借口要参观后室,引店主进了一个堆满旧箱的角落。那角落里堆着不少被打磨过的物件:老式音乐盒的齿轮、剥落金粉的面具、被压皱的节目单,这些看似荒唐的收藏在麦微眼里却像一张隐藏的目录,条形与序列在脑中排列出一种熟悉的节拍。
“他们把回收的物件作为原料,再‘涂装’成带有当地记忆印痕的版本,”麦微低语,“这不只是再加工,这是对物证的再编码。每一件被处理的物品,都有可能被赋予新的‘名字’或被重新排列成不同的触发组合。”
店主被问到货源时,起初支吾,随后在来客暗示下露出疲惫的坦白:有一名自称“代表收藏圈”的承包者会定期送货,包裹经常在夜里悄悄到来,发货人从不露面,只留下编号与一笔超出市场价的现金。店主解释,他曾因欠债而不得不接这些活,起先以为不过是赚钱的捷径,后来发现某些物件在被处理后不久,附近的人会出现梦魇或忘却事物的现象,那时他才连夜把一枚样本埋在了庭院的泥土里,后悔未曾更早向人求助。
来客在暗处接过店主的供述,心里迅速形成两条判断:海信铺既是物件的本地化站,也是情绪暗流里的替代点;更危险的是,店主的反应显示他并非出于恶意,而是被经济压力和一种“工匠的职业性”绑缚。来客没有当面要求店主协助,但她承诺会尽力保护他的身份,只要他愿意提供过去几个月的入货记录与夜间到访的时间点。
正当交流微妙展开时,门外忽然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麦微从侧门望出,影像里的巷道深处走来两个人影,一个是她在外港B见过的那名礼帽人的侧影,另一个则是一个西装笔挺、面容被帽檐压低的中年男子,他的出现让空气的温度陡降。西装男在对门口四下扫了一眼后,径直走进店内,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力:“有人在谈论不该被议论的事物吗?”
店内瞬间凝固。来客的伪装买主表情微变,但仍保持礼貌。来客和麦微迅速靠近,保持着既不挑衅也不退缩的姿态。来客平静地询问来意,西装男掏出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一个看似普通的公司名和一串海外账户代码。来客识别出该公司与他们在账单中看到的私人公司缩写有一部分重合,海信铺与那家公司的账务关系比想象中更直接。
西装男的声音低沉:“你们若在打探进货来源,我可以告诉你们两件事:第一,海信并非独自运作;第二,我们有权利保护我们的客户隐私。若你们继续在这条线上深挖,后果并非你们想象的那般温和。”他的话像一剂冷汤浇下,暗示着更大的利益网和更为强硬的保护层。
麦微没有被恐吓,她暗中把幽蝶芯片里的初步成分分析结果推到来客的掌上。那结果显示:合金里含有一种稀有的同位素,常用于海洋科学采样与深海仪器的小批量配件,不容易在本地取得。来客对着西装男平静道:“既然材料稀缺,来源必定有限。你们若一心保护客户,可否允许我们将那些带来伤害的物件暂时封存,交专业团队进行无害化处理?我们并不寻求公开账务,只求尽快阻断流通。”
西装男沉默良久,目光像在衡量一个不属于他的算盘。最终,他并未直接答应,而提出了一个条件:他们可以合作,但需以一个“中立的第三方”共同参与监督,第三方由西装男指定。来客本能地警觉,这明显带有控制与延缓的味道:把调查拖入圈套、或在表面上形成“协作”以收集情报并转化为他方的优势。
来客知道拒绝可能把海信铺与更上游的势力彻底对立,接受则可能被对方用作拖延与误导。她在心里做了权衡:在这个时间点上,能拿到更多证据比立刻摧毁笔直地更重要。她平静地回应:“我们接受中立监督的条件,但监督方须由我们和可信的学术机构共同选定,并且所有样本需在封存与分析中同时被我们记录。我们要的是透明的链路保存,而不是公开的政治游戏。”
西装男看着她,像是在评估一件能否被压制的火苗,最终缓缓点头:“我会报告,但别忘了,你们的对手不止是商会那么简单。若你们继续靠近谱师的中心,你们将看到一些连名字都不愿轻易被念起的事物。”
在西装男离去后,店主在颤抖中把一只旧木盒递给来客。盒内有若干发黄的票据、几张未寄出的便笺,以及一小包被泥土掩埋过的金属屑。店主的声音里有解脱与恐惧:“我藏了这些好久了,每当夜里听到隔壁屋那人的哼唱,我都想起来那些被点名的人。我怕被牵连,怕有人会来找我算账。”
来客把物品小心收好,心里愈发明白一件事:这张网比账单与罐子更复杂。西装男的出现暴露出一层正式的保护伞,那伞下有人力、有资金,能把追查者的操作变成一场可控的对话或是诱捕。更糟的是,幽蝶芯片的化验结果在麦微的笔记里显示出另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合金里所含的那种稀有同位素,指向的并非普通的工业渠道,而是曾在国际海洋考察项目中短期使用过的备件库存——这些库存被非正规的第三方快速流通,说明“连歌”的供应链已经触及到国际科研物资的灰色市场。
回到书店的路上,来客沉默地走在潮湿的街道,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条破碎的金线。她把海信铺里得到的票据摊在桌上,和麦微把幽蝶芯片的数据合并在一处,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更长的供应链:从国际采样队的临时库存,经手若干中间商,最后进入像海信这样的本地化处理点,再被分发成城市里的“记忆产品”。
林槿在一旁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到莫夏果平时常去的一座小旧馆,那馆不远处就有一条通向旧码头的巷子。若这链条继续延伸,人们的生活圈将被更多外来记忆撞击,甚至有人会无意识地成为国际实验的参与者。
麦微抬头望着两人的面孔,语气里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我们已经看见他们的护伞与手段。下一步,不能只是在暗处搬证据或做诱饵,我们要选择一个能把这条链条公开化的切点,一个能把国际链路与本地处理同时暴露在无可回避的光下的点。否则他们会不断用名为‘回售’与‘修补’的借口,把这城当成试验场。”
来客点头。她把手伸进防水袋,取出那张西装男名片的复印件,笔尖在上面画出几个关键的节点。夜深而冷,外港的海风把纸页吹得微微发抖。窗外灯塔的光像一道审判的缝隙,三人都明白:下一次出手,必将把更大的世界也拉进他们的小书店里,让每一个曾以为名字是私密的人不得不面对它被当作商品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