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客把那张写着“准备下潜”的纸片折好,像一道暗号递给了麦微与林槿。三人知道这不是比喻:他们要把追踪的深度从城市表层拉进海的下方,从被动防守转为主动下网。回廊有出口,出口通向近海的数据中继与临时中转站;要彻底斩断回流标记与迁移链路,必须把那座中继站从物理与逻辑上同时按下去。
准备花了整整三天。麦微把反频装置与监听器做成了更轻、更隐蔽的单元,能装进钓鱼箱与航海设备的夹层;她和无线电工程师为每台设备写了两套迎合协议:一套对付常规校验,一套在被识别后能在毫秒内切换为“蜜罐”模式,把对方误导到虚假的回传路径。林槿负责接地:联络一个可以偷偷靠近小岛的渔船和一名曾在近海岛屿打短工的老船长,保证他们能在潮汐与海风里把小队安全送上并带回。来客则整理证据,准备在必要时把这次行动的发现匿名交给信任的法律顾问以求取制裁路径。
他们的队伍不大:来客、麦微、林槿,再加两名长期可信的线人——一个伪装成货运工的摄影师阿宗,一个熟悉小岛地形的前货舱工艾米。夜晚降临时,五个人在码头边把最后的包裹装上渔艇:几个防水箱、两台便携反频器、三个加固的录音设备与一叠纸质的手账复印件。船长是个沉默的人,脸上刻着盐风的皱线,见过太多夜色里的秘密。上船时,他只丢下一句低沉的提醒:“近海的夜风会把你们想要的和你们不想要的一起带回来。”
出航比他们想象的更顺利:潮面平缓,月亮像一枚冷银盘把海面抹成刀刃。船体带着机舱的低吼穿过港口的暗影,向那片近海的暗点靠近。沿途麦微不断用便携接收器扫描周围频谱,寻找那些在陆地上已经被标记的回廊碎片。她的屏幕上偶尔会跳出一条条参数,但都在噪声阈值以下。靠近中继岛时,海风里竟隐约传来一阵类似钟声的金属共鸣——不是自然的钟,而像机械的节律循环,伴着微弱但规则的无线回波。
上岛的第一步是绕过港口的巡逻灯。艾米的脚步像海豹那样轻,借着低潮把小组送上了一处被杂草掩盖的旧码头。岛上的植被在月色下像黑色的手掌,掩护着他们的移动。远处的中继站不是金属塔楼那般显眼,而隐藏在一组老旧仓房后,一台旧式集装箱被改装成了控制室,外表涂着退潮留下的斑驳海藻纹路。来客屏住呼吸,向大家示意分散铺开。
控制室的外围被一圈看似随意堆放的渔具、旧罐头箱与废弃发电机伪装。靠近时,麦微先用微型探头在集装箱外墙做被动监听。她捕捉到的第一个有意义的信号并非无线电,而是通过集装箱金属与地面接触产生的低频机械节律——那是一种与他们此前在教堂与剧院里遇到的共振不同的“衣带式”脉冲,像是用海潮的缓慢起伏当作节拍壳体。更关键的是,监听里还出现了多道被加密的回传隧道信号:在被动探测后,这些隧道会在预设的潮位时刻被同步激活,完成一次时间胶囊式的回流。
来客决定先做近距离勘查。艾米与林槿在两侧做掩护,阿宗携带摄影设备做伪装记录以便在被质询时有“文化考察”的借口。麦微则带着一台小型解码器,打算在控制室侧门外用低功率接收器诱发短时的回传。她按下设备,输出了第一段断续脉冲——这段脉冲模仿他们之前在城市诱发过的那种“呼吸式”编码,微弱而有策略性。几秒钟后,集装箱边缘的某处灯光闪了一下,仿佛回应了这段挑衅。
回应并非遥远的通信,而是直接来自集装箱内的机械动作:隐藏在门侧的通风栅一阵嗡鸣,里面的线路开始重排。屏幕上跳出的回传碎片比任何一次都更完整:IP样式的标识、一个近海数据站的登录时间戳、还有一段用低频掩盖的声音校验。这段声音里隐含的节拍经过放大后,露出一组与L·3X类似但更复杂的多层编码。麦微的手在颤抖,她知道这比他们在市区里拼到的任何一段都要接近核心——这里有上游的钥匙。
还没来得及深呼吸,集装箱的门自动打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一阵机械化的金属摩擦声,随后几道脆响,像人影的靴子。在门缝的背光里,他们看见了两个模糊的轮廓:一个身形瘦高,另一个较矮,矫健。来客示意分散,大家迅速退到暗处。她们的计划并没有包含正面冲突,但此刻显然无法回避。
第一位出现的人走得稳重而从容,他的手腕上有一个简单的钢环,上面刻着与手账里类似的海鸥印记。来客的心一紧:海鸥的标识并不是简单的饰物,它像是对方内部的标识系统——在玛莉的胸针、货艇残留纸上、冷库手账和那枚海鸥胸针之间,这只鸟反复出现,像是把网络的各级节点串联起来的视觉记号。男人没有直视门外,他像在确认什么,低声对同伴说了几句方言式的指令。随后,他拿起一只便携式终端,把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设备的扬声器发出一段短促的节拍——不是用来唤人,而像是在做内部校验。
时间像被拉长了几倍。来客知道一旦那终端的节拍完全对上,他们在岛上的每一步将被立刻暴露;他们必须在对方完成内环校验前夺取那台设备或切断它的天线。她做了一个快速决策:分散吸引注意,然后由麦微突入切断电路。艾米与林槿悄无声息地在两侧同时投掷烟雾弹式的迷烟——非致命、能在金属空气中快速弥散,形成视觉与电磁的双重干扰。烟雾在夜色中像一片低矮的雾霭,短短几秒,门内的光线被扯成条状。
麦微趁着混乱冲上前,手抄着便携解码器的外壳,飞快地剪断了集装箱外的一段电缆;设备瞬间发出刺耳的报警,但那报警在艾米与林槿的二次掩护下被地面杂音掩去。来客迅速从暗处冲向门缝,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磁扣锁片,把门强行拉开一条小缝,随后又被一股强劲的潮湿空气灌入,带着机油与电热的气味。
他们刚把门拉出一尺,门内传来另一道低沉的金属声——不是人类的脚步,而像机械臂在重定位。来客的眼前一瞬闪过手账上那行被涂抹的字:逃路。她的脑海里闪出一个最坏的可能:对方的中继并非单一节点,而是一处能在被物理攻击时自毁并把核心代码移至更远中转点的自治系统。若他们现在贸然进入,可能触发回流标记,促使系统即时迁移整个回廊到离岸更远的隐蔽节点。
门缝内灯光开始闪烁,像是即将启动一场很大的反应。麦微在门缝外用手势示意后退,但来客看着那台被剪断的电缆末端发出微弱的火光,决定再赌一把:她把随身的便携录音器推进门缝,录下了门内最后活动的一小段声音——一段短促的低语、几下像是密封盖旋开的咔嗒声,和一段被深藏的旋律残片。那残片的最后一个节拍像一把钥匙,精确且不可替代。
录音器在回程时因潮湿发生了轻微短路,留下了一段扭曲的尾声。来客知道这段尾声可能正是他们所需的线索,也可能成为对方识别的凭据。她把录音与刚才截获的校验片段比对,发觉尾声里竟然包含那个回流标记的变形——证明系统在被扰动瞬间试图用变形标记把核心转述到备用链路。
他们离开集装箱时,远处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岛上爆发出短暂的骚乱声:脚步、喊叫、金属撞击。船在不远的海面上发出急促信号,像在提醒撤离窗口正在缩小。来客一边指挥队伍撤回码头,一边把最后的取样、录音与样本塞进防水箱。回头看那被烟雾与黑暗吞没的集装箱,来客知道他们只抓到了碎片的一角:一段足以证明回廊存在的校验码与一条几个小时有效的指纹;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被迫触发了对方的逃迁机制——那条回廊并未被关闭,只是被推向了更远、可能更深的海域。
上船时,船长不发一语,发动机的咆哮压过了心跳。海风卷着干咸的味道扑面而来,像在洗去岛上的最后余火。麦微把那段受潮短路却又带着变形尾声的录音捧在手里,屏幕上显示的频谱像一把锯齿:既美丽又危险。林槿把手账的复印件紧握在怀里,指节发白。
回程途中,来客把耳机接上那条录音的尾段,关掉窗外的风声。录音里在噪声之下,有一个低沉的男声轻声念出了一串字母与数字——那正是他们此前所有线路里一直找不到的最后一环。来客的目光在微弱的屏光下变得冷厉:他们追到了核心,却也把自己放在了更深的海里。她把手放在桌上,低声对同伴说出下一句命令:“把所有通道封锁,封到我们能控制每一个出口。然后——真正下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