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的光像被刀子刮过，反射出碎裂的银。来客站在甲板前，风把海盐吹进她的发际，指尖还留着前一夜的咖啡温。麦微的屏幕投出一串坐标与时间戳，像心电图上跳动的急促波段：那个被标注为“驳船备用点”的坐标在凌晨被再次激活。来客没有立刻下令靠近，而是先把搜证计划分成更细的针脚——先录下声学签名，再拍下磁场图谱，最后以法证流程把任何发现封存。海是藏匿者，也是见证者；在海上，他们必须既像渔夫，又像法官。
登船搜索比岸上更像解剖。甲板下是经年未修的机舱气味，油与盐的混合把人嗅觉打磨成钢。麦微带着便携频谱仪和热成像摄像机，技术组轻声推进，来客以沉稳的步伐打开一个被密封的后舱。泡沫垫和帆布前他们见过的微小标签。法证小组立刻把每个箱子用一次性封条圈好，分配编号，拍照做记录；林槿则把在场的船员逐一签到，记录他们在那一夜的每一个动作。
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时，像是在揭开一只睡着的兽。箱子里包着一层层防潮布，层层之下是一只外形普通的金属容器。金属容器上有磨损的刮痕与被海水侵蚀后的锈斑，但在盖缝里，他们发现了新鲜的焊接痕迹，有人近期试图修复它。麦微用手套轻轻触碰外壳，手指像碰到心跳般感觉到微弱的热量。她把频谱器靠近，屏幕上弹出一串低频的自校振幅，像在做微弱的呼吸测量。那不是普通样品的反应，这是某种“自愈模块”在休眠时的低功率维持信号。
法证与技术的小组一起把容器带回指挥舱进行分步检测。来客在旁盯着温度曲线与电流图，像在读一段古老的诗。解封后，他们在容器里找到了被密封的样本模块——外表看似简单，是几段被复合材料包裹的纤维与一块微小的生物识别晶片。学者小组用显微镜放大，发现纤维里布满了能在受损后自动交联的微型架构；晶片上则有能在本体损伤时调用外部能源进行短时自修的电路标识。这一切说明，对方不仅仅是在转运危物：他们在逐步将样本的自适应能力商业化、模块化，使之能在不利环境下自我维持，直到被再次激活或回收。
冲突随即升温。来客把一份初步分析拿给法律顾问：若这些自愈模块在市区意外激活，后果不可预测；如果被用于某种扩散性策略，责任链将延伸到所有参与者，从设计者到最后的搬运工。法律顾问的眉头紧蹙：“我们需要证明他们有意将这些模块商品化并外放。这份物证可能足以把制造链的上游牵出水面。”来客点头，指示技术组把容器的每一处焊点、每一条痕迹做纳米级取样，以便追溯到特定的修复工具和材料批次。
转折同时来自被封存的数据。麦微在容器底部找到一个被伪装成电池仓的小盒，盒内塞着一枚加密U盘与一张写着简单代码的纸条。纸条上有几行短促的注记，像是某种快速修复手册的节选；U盘则在离线沙箱中解出了一小段日志：最近一次写入的时间与他们在驳船收到片段的时间高度重合，日志里有一串调用记录，记录显示在特定条件下，模块会尝试通过短波回连至一组候补服务器，并在通道稳定时进行固件自更新。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很简单也很可怕：那些模块在流通中并非静默，如果触发条件达成，它们会尝试自我修复并恢复与调度网络的联系。
面对这样的证据，来客临时修改策略。第一步是把这些模块转为高优先级的证物，进行冷链保存并建立多点备份的电子指纹；第二步是沿着U盘里的调用记录倒推服务的候补服务器名单，申请跨国司法协助对这些服务器做全面取证；第三步则更为谨慎：在不公开模块技术细节的前提下，向相关公共安全机构通报可能存在的被动激活风险，争取在法规与公众安全之间找到一条合法且不造成恐慌的处理路径。
与此同时，他们做了更具冒险性的操作：在受控环境下，技术组试图激活其中一枚模块，条件极其受限，低温、离线电源、屏蔽的无线环境，以及全程录制的法证监控。激活过程像一场小型的点燃仪式：模块在微量能源供给下缓慢重建其电路链接，表面出现细微的温度上升，纤维结构发生可观测的交联变化。记录被逐帧保存，下达回放时，来客的眼神在屏幕上来回掠动。激活展示了模块如何利用周围微量能量完成自修，但也暴露了它对外部指令的某种敏感，在自修后，模块会在特定频段发送一个短促的“我已就绪”信号。那声音短促，像海里轻轻敲击的贝壳。
这个“我已就绪”的短促回连随即在他们的情报系统中引起连锁反应：几处曾被标注为可能的候补服务器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出现了异常连接尝试，来源地分散于北欧与东欧的几个跳板。来客立刻把这一情报升级到国际合作小组，要求对那些服务器进行紧急封锁与镜像取证。与此同时，她清楚地知道，这次海上收获虽重要，却也可能把他们暴露在更大的漩涡中，对方若察觉到模块被截获并分析，便会启动更彻底的隐蔽或更激烈的反扑。
夜深了，海风夹带着金属与盐的气味。来客站在甲板边，看着被封存的模块被一件件放入冷柜，心里有一丝沉重的满足：他们阻止了一次可能的再分发，也把对方把技术商品化的证据牢牢抓在手里。但她也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到一半，制造链、修复手册、候补服务器，都是尚未被完全拉出的蛇尾。她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抬头对麦微说：“把这些数据做成闭环证据，我们要把制造链的一环一环扯出来。别忘了，还有人会为这些模块编写说明书，替别人做修复。找到他们，我们就能告诉这座城市，什么可以被修复，什么不能被放手。”海面远处，一团不易看清的黑影在月光下缓缓消失，像是另一个回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