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把城市的轮廓冲刷成模糊的水墨，法院的台阶被雨光磨得有些反光。来客在司法联络人手里接过那厚厚的一卷密件，封面上写着检方已封存的证据清单与时间锁条款。递交的那一刻她并没有松口气，反而感到一种更深的警觉：把证据交到法院，不是交出终结，而是把战场移到一个更讲规矩也更狡黠的地方。她朝团队简短点头，低声说：“从现在起，庭审会把我们的证据剖开，辩方会用法律的手术刀寻找每一处脆弱点，我们要把每一处缝隙都堵上。”
庭前的几日是密集的准备。专家证人的口供被一遍遍演练；技术证据的可视化稿件被反复校对，图表的注释、数据来源、哈希值公示都被写进证据备忘里。麦微在指挥舱的暗室里与法务研磨证据链的语言：如何把工程学的“握手”和“心跳”转换成法庭上能被陪审团理解的因果语句；如何把时间偏移的统计概率说成“足以排除巧合”。学者团队则被要求把语料学的模型输出做成透明的、可复现的附录，任何人都可以在法院的受限审阅系统里核验这些模型的参数与中间结果。
与此同时，辩方的策略也在加速。对方聘请了网络与语言学的外部专家，企图以方法论与采集手段的瑕疵来动摇证据的可信度。更隐蔽的动作是对证人施压——法庭外出现了匿名的指责信，社交媒体上有对若干证人个人生活的曝光；一名曾在庭前愿意配合的中介律师表示其当事人因“职业与家庭压力”要求回避。来客没有惊慌，她立刻启动了证人保护程序：社工团队安排紧急庇护，法律团队提交保护令申请，并将这些外在施压作为证据一并记录，以便在法庭上示证对方可能采用的恐吓策略。
开庭当日，法庭的气氛像深海般沉静。检方的开篇陈述把整个事件线条勾勒得清晰有力：从资金链条的起点到固件触发的时间窗，从会议纪要中的代号到被动节点的口供，逐条对接。他们强调这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一套被设计用于在公共项目与学术语境外衣下运作的操控机制。麦微作为首席技术证人上场，他用平实的语言配合图表分层讲述：底层数据如何被采集，中间层如何被比对，上层如何与会务与资金流水对应。他把“心跳包”比作定时器的打点，把“固件回写”描述为远端的触发回执，让法庭的非专业听众也能描摹出整条链的动作轨迹。
辩方立刻发起反攻。他们先从证据采集程序入手，质疑某些诱饵邮件是否可能构成“诱导表达”，以及证据的保存是否在技术链路上存在未被充分记录的变量。更锋利的一招是把案件上升到学术自由的论域：他们请来数位权威学者，强调学术讨论常有模糊措辞与隐喻性的表述，把“按需激活”“稳态化”之类的术语解释为项目管理或技术讨论中的常见隐喻。辩护律师试图用学术话语的广阔语境来稀释对方的因果链，让陪审团怀疑：这真的是犯罪的指令，还是专业术语的一次误读？
庭上最尖锐的一幕发生在交叉询问时。检方出示了一段即时通讯的会话，内容简短但具象：有人在明确列出的时间点指示“在午夜更新固件并按X版本回写”，同时附带了某批设备的序列号和一笔小额转账的确认。被询问的中介在证词里试图把这些描述为“技术维护通知”，声称自己并不清楚更深的意图。然而，当检方把该通讯与会场记录、驳运日志和银行流水叠合时，时间与地理的重合度让该中介的解释出现了明显漏洞。法庭上出现了一阵低声私语——数据把言语的遮蔽扯开了一角。
但法庭并未立即作出结论。辩方提出了对证据采集方式的排除申请，特别是针对那些由诱饵引发的交互记录，宣称这些记录不能作为证明“意图”的直接证据。双方律师激烈辩论了几小时，法官在迟疑与职责之间权衡，最后决定对部分争议证据进行限时听取，命令检方提供更详尽的诱饵设计、法律审核流程以及诱饵邮件原文的完整元数据。法庭的临时裁定意味着检方需要在限定时间内把技术与法律之间的桥梁补齐，否则这些证据可能会被部分排除。
夜色又一次降临。指挥舱灯火通明，团队如战前整装。来客在桌前把今晚需要补交的材料逐条核对：诱饵邮件完整头信息、链式公证的哈希与时间戳、诱饵与被动对象之间的通信日志，以及对诱饵设计伦理界线的书面说明。麦微忙着把技术说明文字化，试图用尽量不含过多工程细节的语言去说明为何诱饵是“被动的触发器而非主动创造事实”的工具；学者们则完善文本计量学模型的附录，把模型输入、输出与统计显着性一一标注以便法庭受限查阅。
就在深夜整理材料的间隙，法庭的安全系统发来一条消息：某处被列为关键的外部存储在提交过程前曾遭一次短暂的非授权访问尝试。技术组立刻进行追踪，发现访问来自一个离岸 IP，该 IP 曾在案件早期与 R.Delta 的跳板链路有过短暂重合。来客的眉头紧了：“他们在试图在最后关头制造混乱或寻找替代证据。必须把这次未遂访问也作为证据向法庭报告，证明对方不仅在语义上反击，也在技术上做手脚。”
因此，夜航并非仅是向法庭递交材料的程序性动作，它也是一场与时间和对手的较量。来客决定在次日的庭上，将这次未授权访问的痕迹作为证据的一部分，连同诱饵的完整设计和审查记录一起提交，目的在于展示对方企图利用审判的间隙去干预或搬动证据的可能性。她明白，一旦法庭看到对手试图在幕后操作，就会更慎重地评估排除申请的动机与正当性。
深夜的整理工作一直持续到凌晨。团队几乎把一切能被绑定的材料都打上时间与来源的标签，形成一套几近工整的补交包。来客在交付材料前再次叮嘱每一位证人：在法庭上坚持事实的线索，不被情绪或舆论挑拨。她的声音低而有力：“这是一场技术与法律的双重考验。我们必须把技术的结论用法律的句式表达出来，让法庭在可审查的事实链上做决定，而不是在未经核验的猜测上折断。”
当黎明微亮，来客把袋子交给检方代表，法庭接收了补充材料并定下了新的听证日程。她走出法院时，雨已停，地面反射着城市的朦胧光。尽管疲惫，她的步伐依旧稳健——法庭的夜航只是这一程的一个段落，真正的风暴或许还在前方，但至少他们已经把必要的准备做到了极致。她抬眼看向天边浅浅的光亮，心里有一丝不言而喻的期许：让事实与程序把话语的魔术剥去，让这场关于语言、技术与责任的纠葛在有规则的裁判中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