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册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上次行动,深潮会的人看见你们的脸了。现在不管你们愿不愿意,你们都已经在他们的名单上。”
“那更该少出门才对。”
裂纹反驳,“你看,他们要的是那种主动送上门的——”
“你是说,新觉醒者?”
铃子接话,“那就更不能放他们一个人乱跑。你忘了上回那个小姑娘了?”
屋里又沉默了一瞬。
那是他们都不太愿提起的一次行动:一个刚醒没几天的学生,被深潮会以“帮你擦除现实污点”为由带走。小队追过去时,对方已经在潮痕边上签完了契约。那个女孩走进水里的时候,眼神是轻松的——像终于放下了所有负担。
再见到她时,她还活着,却什么都不记得。她连“自己曾经想过自杀”这件事都忘了,也忘了谁曾经在桥上拦过她。她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只是干净得有点过头。
那一次之后,小队里对“深潮会”的态度就再也回不到单纯“敌对组织”的层面,而更像是在对一个带毒的救生圈保持距离。
“总之,这是守望者给我们的任务。”
书册总结,“你们可以不同意,但那就不是‘不想管’的问题,而是——”
“——彻底退出。”
麦微接上。
书册看他一眼,点头。
“对。”
他扫视屋里每一个人,“这个选择,不是开玩笑的。你们要想清楚。”
屋子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雾压在玻璃上的轻微“嘶嘶”声,像是谁在用指甲挠。
“那就投票吧。”
铃子第一个打破沉默,“一人一票,多数服从少数服从我。”
裂纹白了他一眼,却没有反对投票这件事。
书册把那本薄册子推到桌子中央,从夹层里抽出几张小纸片和一支削得很细的铅笔。铅笔头已经被削得只剩一点点,却还是能写。
“同意出门接新人,就写‘去’。”
他说,“觉得应该缩在据点里,等风头过去,就写‘留’。”
“写名字吗?”
铃子问。
“随你。”
书册淡淡,“反正守望者知道。”
这句话让铃子打了个寒颤,赶紧闭嘴,低头写字。
裂纹把纸夹在手心写完,叠成一小团,丢进书册摊开的掌心。麦微写得很快,几乎一落笔就收手。唯独林槿,拿着纸愣了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无论写什么,都无法完全诚实。
如果写“去”,是承认自己愿意承担风险,去接那些他甚至还没见过的人;
如果写“留”,又像是在承认——他真正关心的更多是自己那点破事,不太想再多管。
他想起刚才铃子说的那句“要不你试试”,以及随后书册关于“记忆敏感”的解释。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缓慢成形:
——如果新觉醒者真的和记忆改写有关,那么,也许,他可以在不“卖掉自己全部”的情况下,找到一个缝缝补补的办法。
比如,只是把那段黑历史上的几个关键细节模糊掉。
比如,让莫夏果稍微少记得一点最难堪的画面。
比如,让自己不那么需要面对那些本该已经过去的东西。
纸在手心被他的汗弄得微微潮了。
“你要再不写,潮都退第三回了。”
铃子探头来催,语气轻快,却挡不住眼里那一点好奇。
“写了。”
林槿低声说。
他落笔写了一个字,写得不算好看,甚至有一笔压线压过了头,像是犹豫时用力过猛。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书册的手里。
“我数。”
书册把几团纸放在桌上,依次摊开。
“去。”
“去。”
“留。”
“去。”
四个人的票数刚好三比一。
“谁留?”
铃子立刻问。
“匿名。”
裂纹提醒,“刚才你自个儿同意的。”
铃子撇撇嘴,决定不继续刨根问底。
书册把纸叠起,插回册子夹层里,像是把这次决定也钉死在厚重的记录里。
“那就这样。”
他说,“等钟再敲一轮,我们出门。先去城东的水塔,那是新觉醒者最容易被潮冲到的地方。”
“守望者还有别的交代吗?”
麦微问。
书册顿了顿。
“他说——”
他抬眼看向林槿,“‘这一次,你们队的选择,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什么意思?”
铃子太敏感,立刻追问。
“我不知道。”
书册坦诚,“他没说是谁的选择,也没说是哪一刻的选择。”
林槿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假装去整理椅背上的一条围巾。那是某个早已离队的人留下的,颜色已经褪成模糊的灰蓝,却还挂在那儿,像个不肯退场的影子。
窗外的钟声又敲了一轮。
这一次,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胸腔里,把空气里的湿气震出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粉尘。
“那就准备吧。”
裂纹把未点燃的烟塞回口袋,“既然多数人想去,那就一起去。”
铃子立刻跳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嘴里念叨着:“新学弟学妹,学长来了,记得打招呼——”
麦微站起身,经过林槿身侧时,脚步略微一顿。
“刚才,你写了什么?”
他问,声音不高,只有两人能听到。
“你不是早就知道结果了吗?”
林槿反问。
他本来以为麦微会直接拆穿,或者再给他一针刻薄的提醒。出乎意料的是,麦微只轻轻呼了口气。
“我只是确认——你还在意。”
他说,“不然,你会写‘留’,然后说自己只是顺从多数。”
“你想太多。”
林槿别开脸,“我只是……懒得待在这儿看你们吵。”
“好。”
麦微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就当你只是懒。”
他说着,抬手去拿挂在门后的外套。
就在他指尖触到布料的一瞬,屋子里所有的灯光同时暗了一下。
纸灯罩的边缘被一阵无形的风掀起,窗玻璃上的水珠突然全部向上跃了一寸,像被某个重力反向拉扯的点牵动。书架最上层的一本书啪地自己翻开,书页在半空中停了一秒,露出中间一页——那页纸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纹路,宛如指纹。
一个声音从那道纹路里透出来。
那声音没有明显的性别,也没有明确的方向,像是从每一本书、每一滴水、每一块潮湿的墙皮里同时发出:
“回潮已定。”
“城东水塔,三人已在路上。”
“选择已起。”
书册下意识地直起身,向那页纸微微躬了一下,像是致某种礼。
“守望者。”
他低声道。
声音停了一瞬,又继续:
“深潮会,已在塔下。”
话音落下,灯光重新稳定,水珠落回原来的位置,书页啪地合上,自行插回书架里。
铃子咂了咂嘴:“每次出场都这么吓人,真不考虑开个戏剧社吗?”
没人接他的玩笑。
麦微已经推开门,雾从外面扑进来,瞬间把书店的边界又模糊了一层。
“走吧。”
他说,“不然,他们会先遇见深潮会。”
林槿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那张矮桌上还留着刚才展开的记录册,最上方空白的一行在那里静静等待着某个名字的填入——也许是他,也许是还没见过的新觉醒者,也许,是将来某个被划去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写下的那个“去”,到底偏向了谁。
只是隐约觉得,等这趟路走完,这个字的重量,可能会比现在重得多。
雾气扑在脸上,带着熟悉的潮腥。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门去。
身后,灯隐书肆的牌子在雾里摇晃了一下。木牌边缘的一道旧裂缝,似乎又被潮水悄悄扩宽了一点。